清动

收到一个惊喜(/ω\)

最近太忙,直到今天看到嫌疑人的MV,才想起来自己好久没上lo看过了。结果一打开界面,就收到狐狸老师的艾特,不夸张,完全可以讲新年以来最好的礼物了。

我来回翻了好几遍照片,一边兴奋又忐忑地辨认自己写的内容,一边忍不住感叹,妈呀这字写的也太好看了吧。

讲真,谁不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的文字能够从屏幕里走到纸张上呢,这绝对都是梦想啊朋友们!

但排版打印装订真的都是需要好多热情与耐心的事情吧,我自己都没有做到的,却有人替我做到了。我有暗戳戳地想像太太做这些事时候的样子哦,非常温柔了,温柔到会教人想到就心里一软的程度。

多幸运呀,我能被自己喜欢的太太喜欢。她认真读过我的文,感受过我想表达的情感,她和我喜欢一样的爱豆,也萌过同样的CP。天大的缘分了。

人说,爱豆会让人千山万水再相逢。以前还觉得夸张,现在我信了。

好啦,感恩感谢感动(/ω\)爱凯凯爱 @吾家有獅初成王 老师,生活充满意义。

吾家有獅初成王:

在如何表达对太太的喜爱上,我才是真正的词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想直白地告诉全世界,有这么好的一位太太,写了一篇这么好的季然,你们快去看。当然你们也许都已经看过了。
我三个月前就想这么说,可是当时除了红心蓝手我什么都没做。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它有多好,就是在三个月后的今天,依然对它念念不忘,再读几遍依旧热泪盈眶,依然想把它实体化成白纸黑字一直珍藏。

我没什么更拿得出手的技能,只能写几行字,而我摘录的这一点,无法体现这个故事的全貌,每一句话,我都喜欢,整个故事,我都喜欢。这就是我心中的季然,我写不出来的季然。
我开发出了一个新的技能,没有能转的订书机只能手工装骑马订,没有切边的铡刀于是只能看着它中间凸出来,手边也没有质量好一点的纸给它一个更耐用的封面,仓促的排版甚至有两处首行缩进没有改过来,封底也许换成结尾那段话会更好……但是我把它装订出来了,拿在手里的瞬间有奇妙的满足感。

我依旧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我有多爱这篇文,总之就是,你们快去看啊!

[季然]请你保佑他

悄悄表白  @清动 太太。






依旧拒绝任何无授权转载

春晚里看到王凯,酒杯里开出烟花。高兴。

今年的除夕夜简直太满足,感觉自己又能变回生命力旺盛的元气少女了。

新年快乐啊我的朋友们,祝你们鸡年大吉万事如意。希望命运继续赐予你热情和勇气,让你可以抓紧所有疾驰而过的爱与时光。

新的一年,还请继续多多关照。

PS:卧槽男神你穿得可真骚气呀(/ω\)

【MV】赵启平x安迪-没有一个冬天不可逾越


天呐,太惊喜了QAQ

不知道lo最近什么鬼啦我竟然没有收到被艾特的消息提醒,所以刚刚在首页刷到这条的时候,我足足愣了一秒钟,然后发出了一声元气十足的曲筱绡式尖叫。

怎么讲,早知道我这几天就应该勤奋地刷首页,早点看到星星老师的预告,刚刚点开视频的瞬间,我就觉得自己简直中了头彩。

讲真,我不是文学专业,也没有灿烂才情,写下些东西不过全凭一时兴起的热情,难为你们能喜欢看。所以在此之前,我从没想过,会有人愿意把我的文剪成视频。

说一个小秘密,其实在我诸多不可能实现的人生理想里,有一条就是拍自己的微电影,别说电影,短片也行。

想让镜头掠过山川湖海,拍燃烧落日,拍红灯绿酒,拍男人和女人、爱情与孤独。

可惜我一个理工科姑娘,注定被谋生谋杀热爱,现在连构思篇通顺的短篇都如此费劲,更别说写东西拍短片。

所以你能想像我此刻有多惊喜吗?AIIIoststars老师的视频发过来,四舍五入简直就帮我完成了一个人生梦想啊。

她剪下的视频里,赵启平和安迪,他们在日出时彼此动情,在无人的公路上驾车疾驰,在医院的沉默里相视一笑,疲惫与温柔都在这最后的画面重逢。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曾在字里行间试图传递出的情感,写明白的没写明白的,她全都懂。

说起来,我下笔时的脑洞天马行空,可剪视频的可用素材却十分有限,我是搞不懂这么复杂的工作啦,只能使劲儿赞叹老师的剪辑技术。

说真的朋友们,写字时脑海中的画面,忽然真真切切出现在了眼前的感觉,实在太妙了,简直是催人泪下。

不说了,这么大一个惊喜,我要抱着我亲爱的星星老师哭一场去。

一句话,感谢AIIIoststars老师,爱你!

Allloststars:

改编自 @清动 的同名文章,建议大家去看原文哦。

素材原因改动比较大,感谢作者理解。

希望像原文一样,在人生的寒冬中,有人带给你一丝温暖,陪伴你长久走下去。


http://www.bilibili.com/video/av7489525

[季然]请你保佑他

——“我看见了你的悲伤。”


李熏然打来电话的那个午夜,季白刚刚审完张士雍。

彼时他几夜未眠,眼眶泛红,下巴上冒出了隐约的胡茬。整个人精疲力竭,却偏又毫无睡意。 

深夜空旷又静谧,茂盛的树木枝叶在沁凉的夜风里摇晃,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

他点燃烟草,吐出的白色烟雾淡而幽远,被晚风一吹即散。没有人知道他想起了什么,是张士雍还是叶子,是案情还是回忆。 

他心底的一切,从来无人猜透。总是谜。 

李熏然的嗓音从线路那端响起来的时候,世界都仿佛一秒钟陷入静止。 

“三哥,”李熏然小声地叫他,语调小心又认真,像是在进行某种了不得的仪式,他说,“最近好吗?我挺想你的。” 

季白狠狠吸了一口烟,低低地应了一句:“唔。”他低下头去,“最近……有些忙。你那边还好吗,恢复得怎么样?” 

“我早好了,就是我爸不让我出院,都快闷死我了。”李熏然慢腾腾地嘟囔,语调隔着线路显得又软又黏,小孩子一样。 

季白终于露出点笑意,他舔了舔唇,笑骂:“臭小子,不让你出院就说明还没好全,你可少打歪主意,给我乖乖的。” 

“可我都好久没见哥了。美国一点也不好玩,东西也没国内好吃,没有炸两没有淮扬菜也没有白糖糕。”李熏然说,“要不然,我回去找你吧?三哥啊,其实我都好了,心理医生也说……” 

“胡闹。”季白打断他。 

李熏然不说话了。 

“熏然,”季白放缓了语气,神色也不自觉地柔软下来,“你现在要做的呢,是好好配合治疗,不能拿自己身体开玩笑。而且我最近……最近确实有案子要忙。你放心,等我一有时间就去美国看你,好吗?” 

“……唔。”李熏然停了停,语气再次轻快起来,“没关系的哥,我这边又不着急,你工作忙呀我知道的。我等你嘛。” 

我可以等你呀。他说。 

季白没说话。 

他滚烫的呼吸吹拂过手机屏幕,留下一小片氤氲的雾气。 

温热并且潮湿。 

他控制不住地开始想像李熏然此刻的样子,想像他一个人坐在病床上,跟他打电话的模样。 

季白垂下头去,漆黑的目光里藏着烛光一样摇晃的亮点。他单薄的外衣像是被黑暗的阴影打湿,看上去冷极了。 

李熏然仿佛无知无觉地冲他笑,然后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的近况。 

他讲起了波士顿温润的良夜,讲起公园里火红如烧的枫叶,教堂回荡的钟声,美丽护士小姐今早送来的培根蛋饼,还有上面淌下来烫到了指尖的热芝士,也讲起晨起飞过钟楼塔尖的鸽子,还有软萌可爱的松鼠和小男孩。 

他今天的话似乎要格外多些,但说出来的全是温柔明亮的事物,让人不忍打断。 

直到最后他才叹了口气,说:“真想和你一起看呀。我在这边什么都好,就差一个三哥了。” 

李熏然的嗓音浅浅的,透过线路,带着沙哑的温柔。听得季白心里软成一片,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风吹动了招展的树影,遥远的星子在夜色里不停明灭,只是他紧紧攥着手机,一动也不动。 

“我会去看你的。等手头的案子结束,我保证,会带着炸两和白糖糕,还有新的漫画和游戏去看你,嗯?”季白低沉的声音被揉进夜风里,听起来却依旧平静而克制。 

李熏然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沉默下来,听见线路里季白缓慢又隐忍的呼吸。 

“好,说话算数。”他小声说。 

季白笑了,他说:“当然。” 

“嗯,那哥你少抽烟,早点休息。”他慢慢说完,伸手挂断了通话。 

霓虹闪烁,星云流转。遥远的云絮绕过寒星,交错冲撞。 

季白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微微皱起眉。 

李熏然慢慢蜷缩起了身体。 

他颀长的身影覆盖进阴影里,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拖进了黑暗。而还没锁屏的手机上,叶家千金被杀的新闻标题是醒目的猩红色,清晰又刺眼。 

夜色深重。




季白记得,那个清晨下了一点小雨。 

雨丝均匀地飘洒在整个迅速降温凉爽起来的霖市。 

李熏然给他发来的短信只寥寥几个字,他说:三哥,我溜出来了。后面跟了一串航班时间和航站楼信息。 

季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他仰起头,将目光转向车窗外,黑色的瞳孔里映出粼粼雨光,湿漉漉的寂静。 

车外,已经很多人穿回了长袖外衣。 

打着伞的人脚步匆匆地走出机场,再慢慢地走进看不见的远方。 

季白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他和李熏然的对话。李熏然那时候说,他最想变成拯救世界的超人,而稍大一些的季白却怀着一颗对童话故事嗤之以鼻的心,得意洋洋的说希望自己长大以后成为机长。 

其实说到底,两个调皮的男孩子都觉得,飞行是一件很酷的事情。 

从那个时候,季白就喜欢机场。 

因为在这里,他可以出发。 

这个地方,永远人潮汹涌,永远川流不息。他可以和陌生的冒险比肩而坐,可以随时和熟悉的大地挥手道别,他只要坐上起飞的航班,一切就变成了迷人的未知。

很多年前,十八岁的他就站在空旷的候机大厅里,看着赴缅执行任务的赵叔叔冲他们挥挥手,转身走进人潮中。那个时候,还没有人能想到这一次的挥手,竟会变成人生的永别。

季白后来无数次梦见过那天的情景,有飞机划过了遥远的天际,浓郁的树荫是充满希望的绿色,朝阳在机场光滑的地面上反射出似燃如烧的红光,窗外的云霞一片的金黄。

小小的赵寒扯着季白的衣角,目光闪动着光亮,他说:“三哥,我以后也要成为爸爸这样厉害又勇敢的人呀。”

季白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有那么一刻,他明知这一切是梦,他明明心里疼得要命,明明反复挣扎泪流满面痛苦得就快要死去,可是潜意识中的自己却仿佛始终无知无觉。

十八岁的季白,他是那么的笃定自信,他的目光越过那无数人群的肩膀,越过刀枪与鲜花,也越过了这一路的辛酸苦楚,一路的意气风发。他在笑啊,他告诫自己咬紧牙关也要走下去。

他并不在乎结局。

直到多年以后的现在,他也仍然喜欢机场,不过却是为了到达。 

在他心里,机场早不再只是出发的地方,更是漂泊者回到家人和爱人身边的地方。 

夜航的飞机与时差周旋,流浪过了海角和天边,旅人从舷窗瞥见过无数璀璨星河,最后降落。于是才发现,始终等在机场的那个人,其实才是这世间最美的那一颗。

他是那个即使明白人生也许一切徒劳,也让人想要咬紧牙走下去的理由。

他是星辰,也是宿命。

然后季白再抬起头,就看见了李熏然。 

那人戴了墨镜和口罩,单手拖巨大的行李箱。白色上衣,黑色裤子,整个人干干净净,清瘦又挺拔。 

彼时,他正撑起了黑色的大伞,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 

穿过细密的雨丝,穿过匆忙的人群,也穿过这别离的漫长岁月,他就像是这机场的每一个飘泊旅人走向他们的目的地一样的,走向他。 

季白揉了揉微微发红的眼眶,打起精神来,伸手推开车门。 

清冷的雨丝飘洒过来,带来长久未遇的寒凉。 

李熏然却三步并作两步就迈到他跟前,一把摘下墨镜,露出那双大而漆黑的眼睛。 

他冲他笑,用低低的嗓音叫他:“三哥。” 

干净又明亮,一如当初少年。 

季白忍住涌上眼眶的热意,以及胸口翻腾的惊涛骇浪。 

他攥紧了拳,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也只是轻描淡写地骂他一句:“臭小子,我就知道你不听话。” 

李熏然称得上羞赧地低了低头,冲他笑起来,说:“谁让我想见你呢。” 

“这是理由吗?” 

季白瞪他一眼,终于拿出些兄长的气势来,“让你爸发现了,看他怎么收拾你。” 

李熏然心虚地摸摸鼻尖,细长的手指勾住季白的小臂,语气十分讨好:“三哥不说,我也不说,他抓不到我的。” 

季白敏锐地听出不妥,伸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下:“嘿,合着李叔叔已经发现了,你丫硬跑出来的啊?” 

“哎呦呦,疼疼疼。” 

李熏然一边动作夸张地往后躲,一边可怜兮兮地哀嚎,“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吗,整天待在医院里都快闷死了。我……我其实都快好了,真的。” 

季白还没来得及开口,李熏然再抬起头来时,言语间倒多了点正经的意味,“再说了,我说想你也是真的。” 

季白不说话了。 

李熏然舔了舔嘴唇,一双明亮黑眸被雨水映得波光粼粼,他笑了笑说:“三哥你知道,我要是想见你,谁也拦不住我。我爸不行,季爷爷不行,你……也一样呀。” 

雨丝被风刮起来,持续不断地落在庞大的城市上空。 

冷雨沉默地浇湿了银灰色的天际线,浇湿闪亮的车前灯,发光的广告牌,还有他们身边,形色匆忙的人潮车流。 

李熏然最后看他一眼,低下头就要往车里走,他单薄衣角擦过季白的右手边。

季白却忽然伸出手去,一把将人捞进了怀里。 

他说:“熏然,谢谢你。”他顿了顿,笑起来,“无论如何,欢迎回家。” 

李熏然一愣。

他偏过头去,季白英俊的侧脸近在眼前,他修剪整齐的眉毛,高高的眉骨,挺拔的鼻梁,还有下巴上隐约的青色胡茬。 

这是他的三哥呀。 

李熏然笑了。一种久违的弥漫着和煦阳光一般充满生命的热度,一点一点填满进他的胸口,笼罩他,唤醒他,就如同这头顶上慢慢苏醒过来的曙光。 

“三哥,我回来啦。”他小声说。 

千般计较,万里奔波,全都不重要了。 

我晨昏不计,跨越十三个时区,不过就是想见你一面,也不过是想听你这一句:

熏然呐,欢迎回家。




那天晚上季白从警局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午夜十二点。

客厅里只有壁灯还亮着,发出柔和的暖黄色光晕,扩散进安静的黑夜里,像水波的涟漪。

李熏然趴在玻璃茶几上睡着了,他连拖鞋也没穿,就光着脚,坐在白色的长毛地毯上睡得无知无觉,像个玩累了的孩子。

季白心里一软,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悄无声息地靠近那人。

小孩儿纤长的眼睫就近在眼前,在灯光里投下毛茸茸的一片阴影,看上去温柔又安静,直让人心里发痒。季白忍了又忍,恨不得下一秒就要冲上去将人狠狠吻醒了才好。

他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可还没等他跟自己罪恶的冲动做完斗争,被盯着的那人却蹭了蹭脑袋自己醒了过来,湿漉漉的鹿眼扑簌了两下,迷迷糊糊地瞪着他。

“哟,大忙人回来啦。”李熏然打着哈欠说了句废话。

“笨蛋,困成这样,就不知道自己先去睡觉啊。”季白这样说着,伸手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

李熏然理所当然地耸耸肩,笑:“等你咯。”

还不等季白说什么,他已经站起来,一手揉着眼睛一手往浴室里推他,“你都累一天了,快去洗个澡,赶紧出来睡觉。”

季白神色复杂地笑了笑,转身走进浴室里。

事实上,他也知道自己是肯定没办法洗完澡就赶紧睡觉的。

季白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李熏然不知道从哪里搜出了他的电吹风,正盘着腿坐在沙发里笑眯眯地看着他,说:“我给你吹头发呀?”

季白站在原地,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仿佛回到青春洋溢的大学时光,回到了警校杂乱的男生宿舍里。很多年前,还穿着中学校服的小熏然就这么坐在他的床上,胡乱拉扯着乱七八糟的电线,问他:“三哥,我给你吹头发好不好呀?”

那时候的生活似乎永远充满了春天的蓬勃气息,绿色植物一样的辛辣与潮湿。

夕阳橘红色光线透过玻璃窗,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暮光就那么映亮了李熏然稚气的侧脸,他毛茸茸的眼睫、藏了星星的黑瞳,还有略带狡黠的笑容。

全都是让季白无法忘却的少年气。

“三哥?”

李熏然又叫了他一声,冲他挑眉,“你想什么呢,到底你要不要我给你吹头发啊。”

季白回过神来,他甩了甩发梢的水珠,笑了:“不用,一会儿就干了,我正好把你衣服收拾出来。不早了,你赶紧睡觉去。”

李熏然垂着眼睛把吹风机丢到一边,竟然也不劝他,只是光着脚跑到他身边,说:“那我陪你收拾。”

说完,他提起行李箱就进了卧室。

柔和灯光簌簌落在他安静的背影上,温柔到让人眼眶发烫。

卧室。

季白拉开李熏然的行李箱,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挂在衣柜里。 

李熏然就穿着睡袍,乖乖坐在大床上看着他,脑袋上蓬松的卷毛被照出了柔和的光晕,显得整个人又软又热,让季白无端想起他那天在电话兴致勃勃讲起的热芝士。
寒风里奶香味的热气。

“三哥,其实你猜到了吧?”李熏然忽然问。 

季白动作一顿,然后神色如常地继续低头收拾。 

他把地板上的杂志拣起来整齐的放好,然后又把李熏然的书本都放到了床头柜的旁边。

“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吧。你知道我看见新闻会担心你,所以即使我这么冒冒失失地跑回来,你却也没怪我对吧?”

李熏然红了眼睛,望着始终沉默的季白。 

“哥……” 

“好了,大晚上想太多会影响睡眠。”季白直起腰来,冲着李熏然歪了歪头,“我告诉你,我可就管你这几天,你要是不听话,我立刻给李叔叔打电话把你抓回美国去。” 

李熏然没理他,他眨巴了两下眼睛,蹭过去把季白的手指握进掌心里。

“三哥,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也有犯傻的时候呢?”

他微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仿佛藏了无声无息的宇宙苍穹,他说,“我明白,刑警队长要用意志力压抑情绪保持正常,可我不是你的队员啊,我又不需要你的领导,更不需要你时时刻刻都保持镇定。三哥,我看得见你的痛苦,我就只想你对自己好一点,行吗?”

窗外似乎停了雨,滴滴答答的残雨砸进土地里,发出轻微的声响。柔软的窗帘被风吹起来,缓慢掠过了色泽温润的地板。

夜深,风凉。玻璃窗外,绿树枝叶摇晃,映进来淋漓的雨光。

世界仿佛跌进时间的隔层里,化成晶莹碎片。须臾与永恒、骄傲与温情似乎都能在这浮动的细小尘埃里,达成一场微妙的和解。

季白没有回答。

李熏然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低声问他:“三哥,你过来,我给你吹头发呀?”




季白丢下行李箱,走到李熏然身边在地板上坐下来。 

李熏然就盘起腿,接过季白手里的毛巾丢到一旁,然后就开始用吹风机给他吹头发。

热风温暖且干燥,李熏然的指尖掠过了他的发丝和脖颈,一直扫得人心里毛茸茸的发痒。

季白的声音在嗡嗡的吹风里显得有些潮湿,他闭着眼睛,“叶子的事,其实我没想瞒你。”他低声说,“我只是……没想到你会知道的这么快。”

李熏然垂下眼睛。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关于你的消息,我每一条都想要知道的啊。仅仅听到你的名字都会忍不住多留意几分,即使明知相隔了山川湖海好几个时区,也想要不失一秒地参与你的生活呀。

“哼。”李熏然想到这里手下用了点力,虐待起那人软蓬蓬的头毛,他恨恨地说,“从小到大,跟你有关的事,我哪次不是知道的最快。”

季白笑了笑,倒也毫不客气道:“也对。”

真不要脸!李熏然在他身后暗戳戳地呲牙咧嘴做鬼脸。

“收起你的表情来。丑。”季白嘴角略略扬起来,依旧闭着眼睛说。

???

李熏然一脸懵。

“你从小就这样,看上去又乖巧又好脾气,其实主意正的很,背地里还净搞小动作。”

季白懒洋洋地仰了仰头,飞快地看他一眼,眼底泄露出几分笑意,“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打架,我每次去教导处领你,都是看见你低着头一边乖乖挨批,一边悄悄翻白眼。”

李熏然一下就想起自己的高中时代。

那时候的小李同学,长得帅讲义气性格又好,走到哪里都是妥妥的发光体,身后总有那么一批小迷妹追着。十六七岁的男孩子为了出风头,确实也没少打过架。但想来最凶的一次,却并不是为了什么姑娘。

——那是为了什么来着?

哦,李熏然有点抗拒地想起来了,是为了一盒白糖糕。

李熏然记得那是个夏天。阳光炙热,空气里都是汗水的潮湿,绿树浓荫,校园里一片晃动的绿色汪洋。

那天,他从起床开始就特别不顺,早上迟到被罚跑圈,中午老师拖课错过了校车,快车司机不开导航还不认路,他足足绕了三个小时才买到季白常吃的那家店的白糖糕。回去以后他随手就给扔在了宿舍桌子上。结果下午出去打了场球,满头大汗跑回宿舍发现只剩下了孤零零的最后一盒。

舍友一个个吃得十分满意,充满赞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扬道:“买回来这么多好吃的分享,小伙子还是很有觉悟的嘛。”

李熏然只能是有火发不出,欲哭无泪。

于是放学以后,他只能抱着可怜兮兮的最后一盒白糖糕准备去找季白,天气热得人心浮气躁,李熏然一边灌了瓶冰啤酒,一边汗流浃背地站在校门口打车。

那个硬要往枪口上撞的倒霉蛋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正当李熏然伸手去拉出租车门准备坐进去的时候,迎面过来的高个子男生飞快地冲上来,直接拽开副驾驶的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而那人在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以后,竟然还若无其事地打量了李熏然一眼,神色默然,就如同在看一个动作迟缓的智障。

只可惜,李熏然也不是什么善茬。

他当时就非常迅速地挡在了车门上,然后面无表情地冲那人歪了歪头,说:“下来。”

高个子倒很是胸有成竹地抬了抬下巴,慢悠悠道:“同学,先来后到呀。”

先来后到?老子刚刚都快坐进车里去了,你他妈来跟我讲先来后到!

李熏然憋了一整天的火气“噌”就冒上来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发作,那人倒先伸出手去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两下,说:“别耽误我时间,小弟弟,你再去打辆车好了呀。”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了。

——那高个子伸手时一个没注意,直接把李熏然唯一剩下的那盒白糖糕啪地撞翻在了地上。

一秒钟后。

李熏然二话没说,上去一把揪住那男生的领子狠狠往外一扯,直接将他整个人拽了出来,紧接着向后两步走,一个过肩摔就把人重重撂在了地上。

动作标准,姿势漂亮,非常无情。

“我操。”那人还没回过神来,李熏然已经蹲下去,指尖狠狠扣住他软乎乎的下巴,猛地往地上一磕,然后兜头将手里的啤酒哗啦啦浇了他一脸。冰凉冰凉的酒液顿时四下迸溅,滋滋的冒出一地泡沫来。

校门口呼啦啦涌上一圈围观人群,绿树枝叶在大风里沸腾一般摇晃。远处高大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明晃晃的大太阳,盛夏里极其炫目的大片金光,既疯狂又辽阔。

那天的结果可想而知。

可怜季白不但没能吃到李熏然巴巴送去的白糖糕,还要摆出笑脸来去办公室里拯救这个被通报处分的小混蛋。

李熏然自己也是悔不当初,乖乖地跟在季白屁股后面一声不吭。

等走出了校门,那小子才仰天长叹了一声,那一双圆眼睛忽闪着,毛茸茸的睫毛看上去都像是委屈极了。 

“你把人家打成那个样子,我没骂你,你倒是先委屈上了?”季白似笑非笑地问他。 

“怎么不委屈?”李熏然闭着眼睛哀嚎。 

他用细长的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脸,眉骨处被蹭破了皮,露出沾血的擦痕。 

李熏然扬起眼睫来,可怜巴巴地瘪嘴叫他:“三哥,你看那小王八蛋给我打的,明天肯定得肿起来。这下可完了,以后再也不会有小姑娘追在屁股后面问我,你长得这么帅为什么不靠脸吃饭了。再不会有了,我真难过……” 

季白扑哧一声笑出来。 

他半是生气又半是心疼地瞪了那小子一眼,嘴上却一点不饶人,他说:“得了吧。就你今天这事迹传出去,别说是靠脸吃饭了,你连靠脑子吃饭的资格都没了。” 

李熏然无话可说,只能杀气腾腾地瞪他。 

“好啦好啦,算我说错了。” 

季白安抚般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他说,“差点给忘了,你本来也不是靠脑子吃饭的。我们熏然啊,就没脑子。” 

“……季白!”

李熏然“腾”地跳起来,追着他一路打了出去。

午后的金光终于沉下去,少年打闹的背影在落日里渐行渐远,最后缩成了看不见的一个黑点。

所有逝去的记忆,都变成岁月的一场大风。

转眼间,干干净净,寸草不留。




季白闭上眼睛,久违的睡意在热风里渐渐昏沉。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错觉自己可以在这样温吞的时光里度过这一辈子,把远大前程都浸到浑浊温水里淹死。当然,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冒起了左右也不到一秒钟。

“怎么样,好看吧?” 

李熏然终于举起镜子。他随便呼噜了两下手底下乱糟糟的头毛,冲着直翻白眼的某人笑弯了眼睛。 

镜面里反射出季白哭笑不得的一张脸,以及他此刻爆炸现场出逃一样蓬乱的短发。 

“臭小子,”季白抬手敲了他脑袋一下,“你让你哥明天怎么见人。” 

“没关系,反正你什么样都帅。”李熏然赶紧不遗余力地夸他。 

“胡说八道。”

季白转身一巴掌拍他软软的小肚子上,两条大长腿毫不讲究的伸向地板。 

李熏然被他闹得笑出声来,扭着身子一边推他一边喊:“哎呦,三哥你又欺负我。” 

季白顺势去拉他的手腕,转身就挤到沙发上去。李熏然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他又乱又软的头毛,然后把毛毯分一些给他,季白就裹进去,伸出手揽过身边傻笑的小孩儿。

“诶,哥,”李熏然仰起头来看他,脑袋懒洋洋地搁在他肩上,“你还记不记得,你大学的时候我还老去宿舍找你来着,那时候我总这么给你吹头发。”

季白笑,他说:“当然记得。”

少年的掌心温暖又柔软,被他默默记在心里,很多年都不曾忘过。

季白在警校读书的时候,李熏然还是个必须一本正经穿校服的初中生。

不能逃课,不能抽烟,不能吻性感的姑娘,更不能烫小卷毛。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一点也不酷。

那个时候李熏然周末一有时间,就会背着书包屁颠屁颠地跑去季白的宿舍等他。

季白记得有天周六,他训练完回来洗了个澡,擦着头发走回宿舍,正看见李熏然撅着屁股趴在他床上玩手机。

小孩儿看见他,立刻变戏法似的从书包里拿出各种零食,生怕他三哥在学校里吃的还不够好。

季白饶有兴致地揉捏完了熏然的小脸,便端着架子要检查小孩儿的功课。

他把李熏然包里的书本都掏出来,结果,冷不防从成堆的数理化里面掉出了一本小黄漫,夹页里还露出来一沓嫩模的写真,烈焰红唇肥臀丰乳。散落的照片上有燃烧的落日,还有野兽和大胸的女人。

季白都看得浑身一热。

“卧槽。”李熏然语气更是十分惊悚。

他迅速地耷拉下脑袋,从脸蛋直接红到了耳朵尖,他小声辩解:“三、三哥这可不是我的,这是我同桌的。哎呦肯定是那臭小子东西放的太乱,我一个没注意给装错了。”

季白在心里坏笑到要捶桌岔气,面上偏偏还必须得端着一本正经不动如山。

他想了想,摆出一副开明家长的姿态,笑得和蔼极了:“没关系的,熏然,男孩子到了你这个年纪,有一定性意识的萌动很正常。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经历过这个阶段呀,想打破规矩流浪,想漂亮的姑娘……”

“三哥!”

李熏然忽然出声打断他,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似乎藏了湿漉漉的水雾,眼角微微发红。

“你不知道,”他说,“你根本就不知道。”

季白一愣。

李熏然也不说话,他就这么漆黑地望着他,仿佛要用目光解剖开他城墙高筑的灵魂。

日光被枝叶搅碎,森森细细的金光,被树影带动着微微晃起来。

一瞬间,世界旋转,目眩神迷。

季白竟一时晃了神。

他甚至觉得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已经不是那个总跟在他身后面哭着要零食吃的小熏然了。他长大了,身形变得瘦削却挺拔,眉目轮廓在阴影里被雕刻得更深,他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渐渐变得英俊变得成熟,变得迷人,甚至开始有吸引力。

他不由自主地想叹息,神色茫然地陷入了沉默。

倒是李熏然自己先开了口,他垂头丧气地说:“对不起三哥,我不该这么和你说话。”

“没关系。”

这下季白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难得露出点赧然的神色,“是我没搞清楚,误会你了。”

“不是。”李熏然倒是语气坦然,他站得笔直,一双眼睛清澈得黑白分明,他说,“三哥,我喜欢的确实不是这些。不止这些,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和他们都不一样。”

他这话说的前言不搭后语,季白听得也是云里雾里,却已经不好再追问。

没人知道,李熏然没说谎,他从来就没想过挣脱,也没想过流浪或叛逃。

他不羡慕同龄人口中听着摇滚乐怀抱流浪雏妓的男人,他的理想人设也不是浪子,而是骑士。

是那种可以穿银光闪闪的铠甲,可以用锋利佩剑给喜欢的人切白糖糕的骑士,等他的三哥刀枪一指,他就能立刻提枪上马所向披靡。

李熏然从来就不羡慕自由,也并不想要浪漫。

“你那时候还没我高来着。”

季白像是神往地眯起眼睛,他单手比划着笑了笑,“也就、也就这么高吧,身上特瘦,小脸倒是软乎乎的,比现在有肉,可好捏了。”

李熏然哈哈笑起来,他猛地凑过去叫唤:“我现在也好捏呀,你试试?”

季白躲闪不及,冷不防撞到他身上,那人白色的睡袍还微微潮湿着,发出了清新的沐浴露香气,以及极其性感的雄性荷尔蒙气息,温热又潮湿的,诱惑力竟有个十足十。

他僵硬地后退一点距离,刻意忽视掉身体某个部位涌上的异样。

李熏然也自觉地撤回来,表情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开口:“说起来,那个时候叶子就已经在国外了吧。可你那会儿被这么多漂亮姑娘追着却总也不找女朋友,是因为她吗?”

难得有人肯这样坦然地在他面前提起叶梓夕,季白反倒觉得一阵轻松。

他摇了摇头,说:“当然不是。”

“那是为什么。”李熏然忽然问,“你爱过她吗?”

“我当她是亲妹妹,”季白这次答得很快,他说,“我对叶子就只是兄妹之间的感情,非要说的话,也不过多了几分朋友间的投契。”

李熏然望着他坦然的目光,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那我呢?你对我,又算是什么感情?

可他不敢问。

李熏然闭上眼睛,使劲儿往季白身边蹭了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季白的体温太暖太温柔,他忽然就想起了独自在波士顿度过的那些日子。

就在去年的圣诞节,他自己在病房里冷冷清清待得实在无趣,索性就从医院溜出来,一个人跑到异国空荡荡的街道上四处乱逛。

那天晚上的波士顿很冷,风大,吹起衣衫,在黑夜里翻飞。整个城市到处都洋溢着节日热情的气氛,偶尔会有脚步匆忙的过路人,李熏然当时就在心里想,他们大概是要赶着回去跟家人团聚的吧,这样的节日谁都想要陪在爱人身边啊。

他一个人在大街小巷里行走,路过好多光亮温润的窗口,最后走进一间陌生的教堂。

很巧,那里面正在进行一场圣诞弥撒。

他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坐下来,听主教用低缓的嗓音讲述圣父圣子圣灵的故事。

他至今记得那个教堂高高的穹顶,卷形花边,彩色玻璃,浪漫又多情的浮雕,还有那些虔诚歌唱的人们,所有一切都让他觉得恍然若梦。其实,李熏然一直是个没有什么宗教信仰的人,可是那天晚上,就在管风琴声音响起的一刹那,他忽然觉得自己被深深的打动了。

有个银色卷发的美国老太太握着他的手,用英文悄悄说上帝保佑你。

他的心里,忽然涌上前所未有又无比温柔的神圣感。

从教堂走出来的时候正是零点时分。

他就在波士顿此起彼伏的钟声里,看见了手机上的一个未接来电。

李熏然回拨过去,就听见季白低沉的嗓音,他说:“臭小子,你跑到哪里去了,我现在就在你病房里。赶紧回来。”

钟声仿佛都消失了,世界一瞬间回归寂静。

大概就是那一刻吧,李熏然觉得他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心。




“那你呢?” 

季白眨了眨眼睛,转过头去问他,“我听说,前段时间,瑶瑶和薄靳言订婚了。” 

“是啊。”李熏然翻过身来,目光温润又明亮的,藏着隐约的笑意,“原来你知道呀,瑶瑶当时还说都不敢告诉你来着。” 

季白气笑了,他说:“什么叫不敢告诉我,我又不会去砸场子。” 

“得了吧。谁不知道你看薄教授不顺眼啊,特别是他和瑶瑶在一起了以后,你一见着人家,那都恨不得把白眼翻上天去。” 

李熏然一边说着,一边又向前挤了挤,蹭着他的手臂,像小时候一样把脑袋贴在上面。

他闷着声音笑,“你自己说,当时我还在美国,你这要是上了脾气,谁劝得住你?” 

李熏然留了半句话没敢说,其实当年他被谢晗带走下落不明,简瑶至今跟他回想季白当时的样子都显得心有余悸。 

“他真的快疯了。”  简瑶告诉李熏然说,“你不知道,三哥刚得到消息赶到警局的时候,红着眼睛,脸色苍白的吓人,偏又一点表情都没有,我甚至毫不怀疑他下一秒就要提枪上膛大开杀戒,把谢晗连带靳言都碎尸万段。” 

李熏然知道,简瑶一点也没夸张。 

后来叶梓夕还跟他聊起过,那小姑娘对三哥真正的心思,大概也只剩下季白本人还搞不清楚了。 

“熏然哥,你们这些男人呀,一个两个的,才是比蜗牛还迟钝。”叶子笑起来的时候,明眸皓齿格外动人,她说,“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你不懂,是因为你没见到他当时的样子。” 

她转过头来,一眨不眨地望着李熏然,“熏然哥,你知道那天他得到消息以后,当晚就瞒着季爷爷飞去了香港。他找出枪来,一字一句告诉我谁也拦不住他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没机会了。我不想承认,但说真的,哪个男人兹要有一瞬间这样为我,就够我死心塌地跟他一辈子。” 

李熏然叹了口气,他笑笑说:“他可是我哥啊,从小到大最疼我的就是他,我出了事他当然着急。” 

简瑶在旁边听见了,就戳着他的额头叫他:“笨蛋熏然。”

可他就是不懂啊,他也不敢懂。

他没说,那时候的我以为,只要我不懂,我就可以毫无顾忌的接受他对我的好,我也才可以毫无保留的去对他好。我情愿他只看到我的天真、简单,我还以为只要不挑明捅破,我就永远还是他不谙世事的弟弟、是体面的挚友,而不必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真心,也不会有被世俗质疑的隐秘。 

我多想他知道,我为他,又何尝不肯千千万万遍。但奈何世间太多事,从来起手无回落子无悔。我不敢错。

可直到多年以后,他才明白了一个情字能有多痛。一旦心动,哪能真的视而不见。

他这一生,万事皆可潦草,唯爱不能将就。

李熏然颇为无辜地眨眨眼睛,问他:“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季白冷笑一声,道:“家里老爷子说的呗。你们可都猜错了,我当时还包了个大红包送去的。要我说,她没选你,那是她的损失,这么严重的决策失误,我总要表达一下深切遗憾,和同情,对吧。” 

“幼稚鬼!”李熏然嫌弃道。 

“嘿,你小子!” 

季白一个转手就把抱枕砸在他脸上,然后杀气腾腾地翻身压上去挠他痒,“几天不见,厉害了呀你,都敢怼你哥了。嗯?” 

“盒盒盒盒盒盒盒盒哈哈哈。”李熏然笑得喘不上气,软着手作势推他。 

季白笑着挠他,一边忍笑,一边咬牙切齿。 

“别别别……哎呦我错了哥。”李熏然抓住他的手腕,十分委屈地冲他说,“不能吧三哥,按照你的说法,我可算是失恋了,我都这么惨了你还老怼我。” 

季白停下动作,低着头看他。 

李熏然却没绷住,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他说:“哎,你说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特惨啊,我他妈都这么帅了怎么还这么惨呢,每次都是:嘀,好人卡。” 

这人总是这样,不管何时何处,总是能笑得山高水长,就仿佛那些恶意与折磨都从未被经历过。他好像永远能让自己处在生命里值得大笑高歌的高光时刻,一直以来,也是被生活温柔对待的样子。 

季白没笑,而是腾出一只手来,揉揉他的头发。 

“帅个屁,真不要脸。”他总结。 

其实季白一直也不太能理解所谓的好人卡,在他心里,“好人”其实是个特别高的评价,是善良,是诚恳,是有所不为,是滚烫的体温。 

他觉得,李熏然就是个好人,是个值得被爱的,很好很好的人。 

“可是,怎么三哥你也觉得我还喜欢瑶瑶?”李熏然忽然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嗯?” 

季白愣了,他下意识地反问,“难道不是吗?你以前、以前……” 

“以前什么以前?哪来的以前。”李熏然终于忍不住了。

季白被他堵得一怔,语气也算不上好,他说:“就是小的时候啊,你忘了你替人家小姑娘出头打架,完了事又不敢告诉家长,哪次不是我去教导处领你的?”

“难道你就只记得我因为她打过的架吗?”

李熏然眼圈都红了,说出话来更是又急又快寸步不让,“你以前打架还大半都是为了叶子,难不成你也喜欢她?那我为你打的架算什么,都不作数的吗?我帮你打架,给你挡酒,替你买饭,每个周末跑去找你,天天晚上锻炼体能,你以为我是在干什么?到头来你倒还是觉得,我喜欢的是简瑶,嗯?”

季白被他追问得节节败退,心里某个念头呼之欲出,却偏又被仅剩的理智牢牢封锁,他慢慢地转过头来正要开口,李熏然却反应极快,他飞快地转身过去,直接与那人亲了个正着。

惊涛拍岸,火光乍亮。

霓虹浸染的夜,窗外剔透的月,霎时划过的星,这所有曾经深埋心底的可望不可即。

季白急急地后撤,却又被一把揽住了脖颈。

他望着他黑耀般的灼热瞳孔,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整个前半生里所经历过的生死时刻加在一起,怕也不及此时来的更加惊心动魄。

“三哥。”

李熏然低沉的嗓音透出隐忍的喑哑,如同海岸边蓄势席卷的飓风,他说,“三哥,我真的受不了了,你知道的,你明明什么都知道的。你给我个痛快吧,是生是死,我认栽了。”

季白愣了。

他那么冷静那么笃定的一个人,在如此的关键时刻大脑竟只剩下一片嗡鸣的空白。

这是季白人生中少有的无措时刻。从小到大,他季三少的骄傲一向固若城墙,他的领地从来罕有人至,滚滚狼烟百里可见,再长的云梯也不能架上墙头,再锋利的长枪也攻不破城门,再运筹帷幄的谋士也一样无可作为。

然而,这一切严防死守在遇到了李熏然以后,却刹那间溃不成堤。

那人甚至不用任何计谋不费一兵一卒,只是站在漫天黄沙里这么笑了一笑,他的心就已经城门大开。

李熏然伸手叩响大门,他就丢盔卸甲地走出了城池,毫无保留地将致命的心脏全然袒露。

爱上一个人,没法问对错。





“干嘛这个表情。”

李熏然终于忍不住了,他把手捂在季白脸上,从眉毛到鼻梁胡乱一摸,“不愿意就说不愿意呗。你放心好了,一棵树上吊死这种事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风流,蠢死了。”

季白只沉默了两秒,一个翻身把他压在身下,低头就狠狠吻下去。

天雷勾动地火。 

千亿星辰霎时爆炸成夺目璀璨的烟花,簌簌坠落,划过这两个原本空荡的灵魂。 

说不出是谁先开始,他们不约而同地加深了这个吻。

“妈的,哥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季白听见李熏然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般的低吼,少年性感的荷尔蒙气息,凶猛的,温暖的,生命力的,独属于李熏然的气息,如同汹涌的海洋一般迅速地席卷了他,海潮侵袭般触醒所有神经。 

他动情地回应,然后一把将他揽进怀里。 

于是,他们紧紧地搂在一起,从沙发缓慢滚上地板,像被困进了一场龙卷风。 

“三哥你知不知道,我老早就想这么干了。” 

李熏然眯起眼睛,漆黑的瞳孔染了微醺般的情欲,像星星一样映着光。 

季白在他颈窝里发出闷闷的笑声。 

“臭小子。”他用气音说。 

他一把扯去了身上的毛毯,动作熟练地伸手去扯李熏然的睡袍,滚烫指尖贴合着他的腰线。雪白宽松的日式睡袍“哗啦”落地,只剩下薄如蝉翼的内裤。 

李熏然笑了一下,脚丫一蹬,精准地落在床头灯上,房间瞬间坠入情欲饱满的黑暗。 

窗外是下着细雨,却依然繁华的深夜霖市。跳动的霓虹透过玻璃窗上横流的雨水照进来,斑驳,陆离。 

他们就在这样暧昧的光线里深深亲吻,赤裸相见彼此进入,湿热的舌尖细致舔舐过口腔,极尽挑逗地纠缠贴合。 

像干涸荒漠骤降暴雨,像飞沙转聚重叠堆积,像长安月夜里一场烟火相遇,他们仿佛孤立岛屿在漂流万年后,终于撞见轮廓契合的大陆,于是花草蔓延河流交汇彼此融合。 

起承转合,皆尽致淋漓。

李熏然仿佛回到了无畏无惧的少年时代,他在汪洋中漂流,被海浪掀起被藻荇缠绕。他独自走过太长的路,一次次头撞南墙也不肯回转,可是你看,他还是来了。他终于来了,背对世界,用一个吻就终结了他漫长的等待。

季白俯下身去,一个用力将他的少年送入忽明忽暗的宇宙苍穹。

李熏然发出绵长的喟叹。他的眼眶里盈满了滚烫灼热的泪水,他的生命终于被朝思暮念的爱人填满,从此以后,无所畏惧也不问前程。

那时候的季白觉得,不计后果的去爱上李熏然,大概算得上他此生冒过最大的险。

说到底,季白这个人即便再谦和再温柔,也只能是家教和修养的体现,那点子骄傲与冷淡早透进了骨子里,是与生俱来,被家世相貌和智商所加持着,自带一种气定神闲却又十足压倒性的优越感。

在过往漫长的人生里,他从来万花丛中过,却片叶不沾身。他拥有赤诚与才华,也有资本浪费被寻常世人珍视的一切,他想得出千万种最奢侈的方法去爱,却唯独有一点没有变过,那就是爱的姿势要始终漂亮。

他高高在上立于不败之地,你休想看见他狼狈的伤口,或者忐忑的真心。

他要的是众望所归的赢,是不动声色的爱。就算被误解被中伤,也要轻描淡写的笑给你看,即使遍体鳞伤,也得风轻云淡地优雅退场。

总之,就是要在爱里一酷到底。

宁可绕远路,宁死不低头。永远体面潇洒,永远拿得起放得下。

所以他看上去总是那么的面目可恨,在爱情里面,胸有成竹烟火不侵,方寸永不乱。

可是李熏然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恰好相反。

李熏然从来就没有什么套路可言,他那么阳光又那么善良,笑容里永远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站在太阳底下,看上去还像是个单纯的学生。

他从来就只会把自己最宝贵最诚恳的真心都给送出来,像天真莽撞的幼兽,坦坦荡荡的,用最滚烫的体温去拥抱你。

他让人想起遥远天际单纯明亮的高原雪线,又想起至情至性肆意铺展的绚烂朝霞,在季白的眼里,李熏然就是世外桃源就是剔透冰雪,浑身上下都是让人想要接近的纯粹与光芒。

大概也只有在这样的他面前,季白才能坦然得低进尘埃,却又心甘情愿。

在大多数人眼中,季白像冰,是风里血里一路狂奔,红尘打滚过后睥睨人间悲欢的战神。

而李熏然却像火,是每个男孩子年少时都渴望成为的,有光有剑披坚执锐的屠龙勇士。

他们一眼看上去确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但其实不然。

连季白也曾觉得他们截然相反,却在多年以后才发现了彼此的相像。

他们是一样的。

一样坚强,一样脆弱,一样压抑,又一样倔强。

这些共性的相似点是如此微弱却又如此致命,他们彼此靠近彼此试探,尝试着抛却伪装的坚硬外壳,然后又以体温滚烫的内核坦诚相见。热血与刀枪,都一并包容。

这世间,也只有一个李熏然,能一眼望穿他内心深处的林立碑塔。也只有他,能跨越理智的封锁,一举引燃他身体里风与火的疯狂对峙。

于是他们的互相接纳,更像是一场救赎的修行。





季白吻去了李熏然额上晶莹的汗珠。

接着他又垂下头去,温柔地吻过李熏然的鼻梁,唇瓣,下颌,再到锁骨。他滚烫的大手温柔地抚摸过他的每一寸肌肤,滑过他上下滚动的喉结,以及肌肉匀称的胸膛,最后慢慢贴合在他的腰上。 

然后却忽然停了下来。 

李熏然一愣。

他向后挺了挺脊梁,与眼前人隔开些许距离,小声问他:“怎么了吗哥?”

季白沉默着,他的呼吸声音在黑夜里被无限放大,隐忍却颤抖的。空气陷入下坠般的静谧,雨水的气息,激情过后潮湿的气息,混杂着捉摸不定的情绪,让人昏聩和晕眩。

就在这样的黑暗里,他听见他问:“还疼吗?” 

李熏然心里微微一颤,他伸手抚上季白捂在自己左肩的手掌,那里有一处结痂的枪伤。

“废话,可疼了。”他没心没肺地歪着脑袋笑,故意在他耳侧呼气,“所以怎么办呢,要三哥亲亲才能好。快点。”

季白抿起嘴唇,细长的手指极轻地动了动,抚摸过他的伤口像触碰易碎的青瓷。

“你该有多疼啊。”他仿佛自言自语。

他那时就想,确定爱上一个人真的再简单不过了。

就是想要替他挡下所有子弹,想为他铺桥路,平山石,想为他犯傻,为他赴汤蹈火摆平一切。

就是舍不得他受一点苦啊。 

“已经没事了。” 

李熏然心里一阵酸涩,他垂下睫毛,轻轻勾了勾嘴角,然后伸出手去小心地搂住季白的脖颈,他小声重复,“真的,早都已经好了。”

季白没回话,他俯下身去,沉默地亲吻他受过伤的胸膛。他的嘴唇柔软而湿热,像是烙下了一连串热烈与绝望的灼灼烛火。 

光影泼墨一般微妙地晃动。 

玻璃窗外,霓虹雨光簌簌落进房间里色泽温润的地板上,一滴藏了好久的泪水,“啪嗒”一声落下来。 

李熏然心里极沉地一震。 

他转过头去,正看见季白抬起手遮住眼睛,他轻轻抿着嘴角,泪水和汗水一并滑下来,潮湿的滚烫与冰凉。 

李熏然咬住下唇,像是无奈又像是心疼地拽了拽他的胳膊,他说:“哥……三哥我真的没事了,你、你别哭呀。” 

他垂下头眨了眨眼睫,一颗浑圆的泪珠啪嗒掉在毛毯上,小小的、濡湿的印迹。

“以后不许擅自行动,你所有行动都要经过我的批准,无论大小。听见没有?”

季白抬起头来,他通红的眼眶里,闪动出动人心魄的光芒,倔强坚毅,却又情深似海。

李熏然笑起来,眉眼微弯,晶莹的眼泪非常迅速地滑过两颊。

他说:“好啊。我什么都听三哥的。”

“你当初也这么说的。”季白毫不留情地揭穿他,言语间却不自觉地流露出些许微不可察的嗔怪,“可你从来就不听话,我早说过不要你当刑警,可你和赵寒,你们一个两个的,主意都大得很,从来就不肯听我的。”

李熏然无辜地眨眨眼睛,蓦地仰头就吻上他的嘴。

——为什么要当刑警?

这话有太多人问过了,季白从来没有给出过回答。刑警二字背后的意义于他而言实在太过深重,重到他忍了又忍也难以开口,无从表达。更何况,他也没想要任何人的理解。

在世人眼中,以季白的家世背景,早该在这纸醉金迷的热闹红尘中醉生梦死一掷千金,好好当他那逍遥快活的京城公子哥儿的,偏偏他自己不肯。

他不要红灯绿酒,也不愿做那名利场上翻云覆雨的野心家,他摇摇头,干脆利落地拿起枪,往黑暗中走,往血腥里走,往这世界上少有人去的荒凉处走。

他从警十年,看过了最残忍最血腥的暴虐,也见过了最明亮最动人的温柔,他从来就不需要世俗的认同感,他与这个世界,有着比大多数人都更加深刻的联系。

就是要当刑警啊。

这个问题,李熏然倒是一向能答得坦荡,他说,是因为热爱。

因为热爱正义热爱光明,热爱生命热爱真相,就是特别简单的,一点也不复杂。

谁说做什么事情都需要那么清楚地计较利弊呢。他从谢晗手里被救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替他惋惜,但其实他自己,却从来没觉得后悔过。

不是他非要生硬刻意地与世俗拉开差距呀,只是所谓利益、攀比、争夺,这些得失计较在他年轻的热血里显得多么单薄。

不过还有一个原因,李熏然从来没说。

从小到大,所有人从来只看见季白几乎不近人情的冷静与克制,却少有人发觉他内心深处碑塔林立的绝望与孤独。可是李熏然懂啊。 

他不只懂得,甚至是感同身受。

所以你忘记我的梦想了吗,想陪在那个人身边,想和他并肩。

我多希望,能有一个人的存在,能让他不必时刻无所不能闪闪发光,让他不必害怕一身尘土黯然神伤。我就是拼了命的,想要成为这样的人啊。

所以去他的吧。

老子是在完成年少时的梦想啊,我还要成为很厉害的英雄,还要热血沸腾,还要热泪盈眶。

所以别为我哭啊,也别笑我,我不亏的。真的。

季白什么都不再问,他温柔地回吻,回吻他深情的爱人。

浮云褪尽,骤雨停歇。

这城市千万灯光,都溶溶入夜。





说起来,季白从警以来最痛苦的那几天,李熏然其实都陪在他身边。

叶梓夕丧礼、噜哥逃脱出境、赵寒中枪、姚檬受伤、任务失误警局处分……而直到一切逐渐平息,李熏然才终于要离开。

其实熏然一直没说,他早就被李局长找到了,是他自己始终不肯乖乖回美国去。最后磨得李局实在没了办法,才一通电话直接打到了季白的手机上,才勒令某个不听话的臭孩子即刻启程滚回波士顿。

彼时,入缅行动已经基本确定。

那段时间,季白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挤时间去一趟医院,有时候走进病房里跟赵寒聊上几句,而更多的时候就只是在走廊里坐上几分钟。

每当那种时刻,他总会想起赵寒中枪的那天。

那一天,他也是这么等在手术室外面,整个世界跌进失血的晕眩,冰冷的座椅和猩红色的指示灯却统统令人坐如针毡。

李熏然匆匆忙忙地赶来,一双眼睛不断地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你没事吧?你真的没事吧?四哥呢,他怎么样了?”

季白怔怔地望着他漆黑的瞳孔。

他该要如何回答呢,他该怎么告诉他,告诉他说:赵寒现在躺在手术室里生死未知,而我却坐在外面如你所见毫发无损。

可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如果可以,我多想现在躺在里面的人是我自己。

他做不到,他说不出。

李熏然却也不再问,而是伸出手去动作极轻地搂住他,把他的侧脸贴近了自己跳动的心脏。

千言万语,其实你一个字都不必说。

后来的日子,季白也曾一次次梦见过赵寒全身是血倒下的身影,梦见医院走廊上绝望哀嚎的人群。

他几乎看见赵寒年轻温热的生命就在自己眼前,一点又一点,一刻不停地流进看不清楚的黑暗里。每消失一点,黑夜就变得更冷一点。于是无穷无尽个黑夜,就这么沾染着血腥气全部压在他的胸口,沉重的窒息的,让他在无数个梦境里拼命挣扎濒临崩溃。

然后他就会在猝然的心悸中惊醒,在空无一人的黑暗中蜷缩起来大口地喘息,那些难熬的夜晚,一度变成了季白的另一个噩梦。

可每当那个时候,他总能想起李熏然的那个拥抱,温柔却坚定的,充满着劫后余生的气息。

他想起他的体温,那总能给精疲力竭的他一点继续支撑着走下去的力量。

在赵寒转入普通病房的那个晚上,李熏然终于发来短信说订好了机票,是明天上午十点钟的航班。

季白从病房里出来时就已经很晚了,医院走廊上依旧是冷飕飕的寂静,孤独像一阵骤起的穿堂风一样长驱直入地吹过人的心脏。

他没有想好怎么回复短信,于是攥着手机坐到冰冷的长椅上,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夜色。

医院外的街道是与里面截然不同的嘈杂,来往不断的人群还有小摊上明亮的灯光,风味小吃、鲜花果篮、报刊香烟,这些琐碎的市井人情,统统充满了热气缭绕的烟火气。

季白习惯性地想要去买一包烟来抽,却发现自己根本没穿外衣。只好坐回原地颓然地看着这寒凉的深夜时光像欧洲电影漫长的片尾字幕一样,缓慢而不可阻挡地从眼前流走,一点一点流进前方不可知的遥远黑暗。

“我留在霖市的最后一晚上,你难道就这么一个人在这儿坐到天亮吗?”

季白闻声抬起头来,竟然是李熏然。

他穿着简单的深色外衣,背脊笔挺的站在夜色中,低头冲着他粲然一笑。

“在找这个?”李熏然递了盒烟过去,神色坦然。

季白只犹豫了两秒钟,伸手就接过来。

李熏然在他身边坐下来,看着他像个吸毒者一样狠狠地吸了一口。

烟草气息混杂着沁凉的薄荷香迅速扩散进夜风里。不知道是因为这一夜的空气太过冰冷,还是被烟味呛到了,季白偏头咳嗽了好久,脸色苍白,眼角露出微湿的红色。

他想起李熏然报考了警校的那个晚上,也是在这条街道上,季白陪着他喝酒喝到烂醉。

李熏然把单车歪倒在一边,自己晃晃悠悠地站到马路牙子上唱歌,唱完了五星红旗迎风飘,又唱我的老班长,他明明尾音全都走了调,却偏又让人觉得豪气万丈义薄云天。

偶尔有来往的人用怪异的目光打量他们,季白就在旁边捏着空酒瓶子大大方方地看回去,眼神张扬又挑衅的,带着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畏。

那个时候他们觉得这一生多长啊,长到可以弥补、可以挽回,山里有歌前路有酒,他们大可以让一切都不必再留遗憾。

多天真。

季白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李熏然并没有在看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对面人来人往的小吃摊。

“你明天回波士顿?”于是他试探着,打破了沉默。

“对。你也要去缅甸了吧?”

李熏然笑了笑,他转过头来,眼睛里是宽容的沉静,他说,“这样正好啊,等你完成了任务就来美国找我。我等着你呀。”

季白怔怔地望着他,直到指间的火星几乎烧到了过滤嘴,他才如梦初醒地掐灭了烟。

他暗暗捏了捏拳头,不动声色地垂下睫毛,“你知道了。”

“拜托,我又不是傻的。”

李熏然笑出声来,他半真半假地揶揄道,“三哥,我好歹也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人家都说这强将手下无弱兵,我可厉害着呢。”

季白笑了笑,下意识地低头又咬出一根烟来。

“熏然,”他借着点烟的动作,避开李熏然的视线,他低声说,“这次入缅,如果,当然我只是说如果……”

“季白……”

李熏然忽然打断他的话,他伸手把那人嘴边的半截烟抢了去,仰头就吻上他的嘴。

季白还没说话,李熏然已经将他未及吐出的烟圈,全部渡入自己口中,一点一点吞咽下去。

白色烟雾袅袅升起,橘黄色的光点在脚下熄灭。

他突出的喉结有力地上下滑动着,季白疯了一样用舌尖挑逗他的口腔,纠缠、交战、攻城掠地。李熏然就像小兽一样咬破他的唇瓣,血腥气里混杂了少年的哭腔和凶猛,好像刀山火海都不值得再怕。

“我会好好的,”李熏然口中呵出白色的雾气,几乎将瞳孔都氲湿,他说,“不管怎样,我保证我会好好的,你不必顾及我。但是,我要你回来,好好的回来。”

季白红着眼圈笑了,他说:“好。”

李熏然望着他,一言不发。

他想起几天前,季白给叶俏说过的话,他说我们所有还在身边的亲人、朋友,都有可能突然就失去了。所以,才要更加珍惜。

是这样的啊,他想,我们握在手里的幸运、生死在命运面前,都是那么的脆弱不堪,薄如纤草无所依凭。但是,爱却可以如此坚固,它会是飘摇尘世中,岩石一样坚硬的存在。

爱的痕迹可以浸透进一个人的眼睛里,即使有一天,那个爱过你的人走了,爱也还在。它活在人心里,让你在千万张面孔中也能够被一眼辨出,那是一双曾被人深爱过的眼睛。

深情给一个人烙下的印记,永不会被遗忘。

所以即使寒冬也没那么可怕吧,反正你就是我心里的春光啊,独行万里,一往情深。

我的爱人呀,我就在这里,等你回家。

李熏然笑了笑,含糊不清地去喊季白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缠绵悱恻,几乎催人泪下。

仿佛他每喊一次,夜色都要更深一点。

于是季白用了点力,单手搂住他的腰,恨不得将他整个人揉进怀里。

李熏然的口腔里,有清新冷冽的薄荷气息,带着生猛的力量闯进季白的呼吸,肆无忌惮。季白忍无可忍,他动作迅速地摸出了车钥匙。然后一手拖着怀里的心上人,一手利落地拉开了车门。

两个人不管不顾地一头栽倒进去。

彼时浮花浪蕊,哪还管今夕何夕。

过了今夜,他们还有太多的路要走,还有各自的战场要继续战斗。

但起码那一秒钟,他们面对的刀枪背对的鲜花,统统不必入梦。反正等到天光大亮,他又会是沉着冷静的刑警队长。

所以,也请你忘记火的漂泊,只需记得他的光辉岁月。





那天晚上,季白做了一个梦。

叶氏命案以后,他终于梦见了叶梓夕。

依旧少女模样的叶子还穿着高中时代干净整洁的校服,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面前。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声响,而玻璃窗外是熙熙攘攘放学回家的学生。她就活在这样阳光热烈的夏日里,笑容明媚耀眼,眼睛里藏着跳跃的一团光。

季白就站在梦境之外望着她,一言不发。

其实生活里的他,大多时候都并不是一个非常善于言辞的人,特别是在情感表达的方面,即使在梦里,似乎也没能好上几分。

他原本想说,你现在出现是在担心我吗,你放心吧,我其实一切都还好。

真凶已经被找到,他栽赃你的过程,他背后牵扯的犯罪集团,还有你父亲去世的真相,我都已经一件一件的调查清楚。只是我想了又想,自己能为你做的大概也只剩下这么多,反正不管我再怎么做,你都已经回不来了。

你走了,连最后一句话也没有留给我。又或者,你对这个世界或许已经无话可说了吧,你把爱恨都带走了,那间别墅如今空荡荡的,我再没去过。

不过,我倒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缅甸行动终于得到批准了,我等了这十三年,终于等到这一天。我现在什么都不怕。

他想说,叶子,其实我一直不敢问你,这么多年你怪过我吗?

当年的1229大案,叶叔叔去世,叶氏一夜之间变了天,你跪在叔叔墓碑前面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我很多年不曾忘过。我始终把你当成亲妹妹来爱护,但奈何这世上总有那么多的猝不及防与无能为力,你一个人决心复仇,你和黑暗对峙、挣扎、最后绝望,而这些时候,我都没在你身边。

杨宇说得没错,是我没保护好你。

事实上,我谁都没能保护好,你是这样,熏然是这样,现在赵寒也是如此。可是偏偏,你们都不肯怪我。你们都是太好的人,应该值得最好的爱,可惜我不是上帝,我无法保佑你。

他还想说,你猜对了,我还是和熏然走到了一起。他待我这样好,跟他在一起我做什么心都是定的。

你说的对,我活在爱里,身上还有太多人的期许,不应该让你们失望。我会好好的,会让所有人都好好的。

最后的最后,这么多话,他还是一个字也没讲出口。

叶子转过了头,冲他笑起来,她说:“三哥你来啦,我想吃陈姨做的菜了,那我们放学以后今天就回季爷爷那里好不好?熏然哥上次还说要给我买白糖糕来着,正好找他要了来,我分你一半啊。”

这就是最后的一场告别了。梦境被阳光笼罩成绚烂的涂鸦,少女的笑容融化进大风里。

季白也轻轻地笑起来。

那一刻,旧时光轰隆倒地。万人途径,片甲不留。

然后,他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窗帘后透出的轻而软的一点雨光,也看见了李熏然眉目清晰的睡颜。 

那人安宁地在他怀里睡着。短发蓬松,睫毛柔软,嘴角微微上扬起来,发出小狮子一样轻轻的声响,听得他心软。 

一个十分明亮的,即将分别的凌晨。




十一

黎明时分。

李熏然被身边窸窸窣窣的声响乱醒,他翻了个身,睡眼惺忪地坐到床边上。 

太久没有睡得如此安稳了,他尚未完全从方才甜软的睡梦里清醒过来,一切朦胧,恍若隔世。 

天色熹微,曙光像柔软的潮水,汹涌又温柔地包裹住安静的空气。 

“吵醒你了?”季白轻声问。 

李熏然反应了一会儿,一边揉眼睛,一边看着季白动作熟练地替他收拾行李。 

“为什么不叫醒我?”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季白笑了,他说:“想让你多睡会儿。” 

李熏然咬了咬嘴唇,露出点难过。 

“你要走了吗哥?” 

“对。”季白拽起巨大的行李箱,稍稍叹了口气,“警局有会,入缅行动在即,也许明天也许后天,我随时都可能出发。没法去送你了,抱歉熏然。” 

“没事,我知道。” 

李熏然伸手就去抱他,睡袍滑下了一半,V领凌乱又深情。 

季白歪头亲吻了他的脖颈,又轻轻咬住他柔软的耳垂,然后他低声说:“别这样熏然,我该走了。” 

李熏然闭着眼点头。 

空调寂寞地运转着,吹出一点点的风。 

季白拖着巨大的行李箱走到门口,李熏然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那架势几乎穿着睡袍就要追他去警局。 

“好了,行李箱给你放这儿。我走了。”

季白伸手捏捏他的脸蛋,小声说,“你自己乖乖的。回去美国,一定要听医生的话,好好照顾自己,嗯?” 

李熏然瞪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他,卷发乱糟糟揉在额头前,一脸委屈的样子像个小动物。 

季白眼圈微微发红,他此刻才忽然觉得,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是多么残忍的劝解。 

“我明白缅甸行动对你的意义,我不劝你,”李熏然说,“但你要答应我,安全为重,就像你以前说的,怎么出去怎么回来。你一定要好好的,回来见我。” 

“当然。” 

季白最后低了低头,他挥挥手,转身果断地走进连绵的细雨中。 

李熏然留在原地。 

飘洒的雨丝被风刮进门来,吹红了眼圈,从眼眶漫出来化成一场无声无息的告别。 

明媚的春天终于过去啦。 

你要走了,再相见的时候世界就要进入热热烈烈的夏天了。 

你知道的,我有多不想放你去我看不见的地方战斗厮杀,这世界总有些角落残酷太多温柔太少,放你冒险我有多不舍得。可是你是三哥啊,你是我从小到大崇拜的战神,是血液里有风的英雄。谁也困不住你。

没关系啊,那就去完成你的心愿吧,反正山高水远,也抵不过我对你时刻浓烈的爱。

上帝呀,如果真的有上帝的话,就请你保佑他。

前路,有爱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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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剧的时候真的被蜗牛的大结局感动啊,阳光普照鲜花盛开,每一个人都有归宿。但还是心疼三哥啊,他这一路走的孤独又辛苦,就特想让熏然陪他一程。写完发现两万字,索性一起发上来。虽然写得磕磕绊绊,但全是对他们的爱呀。

以上,祝阅读愉快。



大晚上被赵医生的帅照炸成了烟花,砰砰砰炸上天,旋转跳跃闭着眼,闭着眼还睡不着的那种(/ω\)

[双王]十里春风


嘎凯嘎无差。印象里第十期的王炸实在太甜了,没忍住就想写点东西。第一次写真人向,多少有点惶恐。大家就看着玩,别当真。我很快的,一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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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人秀录到第十期时,他们还在成都。

天气极热,阳光炙烤大地。

下车以后,他们就穿过翠绿的草地一直往比赛场地走。

王嘉尔就在这时候凑过去,十分熟练地挽上了王凯的手臂,悄悄问他:“哥你困不困?”

“不困啊。”王凯戴着巨大的墨镜,低下头去冲他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王嘉尔瞪大了眼睛,不信。

“怎么,你困啊?”王凯皱了皱鼻子,哄小孩似的,“谁让你昨晚不好好睡觉,非要和我聊微信的。”

王嘉尔听了,伸手把头发一扯,仰头哭笑不得道:“哥你还说!”

“盒盒盒盒盒盒哈哈哈哈。”王凯立刻笑倒在他肩上。

其实,王嘉尔之所以怨气这么大还是有原因的。




就在昨天晚上,他们刚录完第九期,于是整个剧组的人一起留在成都过夜。

他们没有办法勾肩搭背地出去走街串巷四处观光,但好在,成都这座城市实在还是吃货的天堂。

既然不能逛,那就吃呗。

于是战斗团的六个人又凑在了一起,为了美食。

其实他们这几期节目录下来,一起吃一起睡,彼此再糟糕的状态都见过了,现下也懒得去精心考究什么杯盏情调和氛围礼数,几个人一合计,干脆就叫了油腻却正宗的辣锅配啤酒。包厢里冷气充足,火锅却热气腾腾,香味扶摇直上。

王嘉尔不能吃辣,十分可惜地在清汤里涮肉片,鲜嫩羊肉的香味随着咕嘟咕嘟的热泡在奶白色的汤汁里起伏。咸香,烫口,看得人食欲大增。

他吃得鼻尖都冒汗,额上也有亮晶晶的汗珠。王凯悄悄把纸巾递到他手边,他就抬起头来冲着他粲然一笑。

王凯忽然有些感慨,他笑了笑说:“其实我最怀念的,就是以前和几个哥们一起,随随便便坐在街边大排档撸串喝酒的日子。怎么说呢,忽然觉得和现在有点像。”

只是有点像,但到底不一样了。

他想念的,并不是这样整齐精致服务周到的包厢,而是车流繁华人来人往的路边摊,是那里全国各地的风味小吃和彻夜不熄的灯火,还有络绎的年轻人,以及浸满了油渍、啤酒与孜然味道的空气。

都没有了。也很难再有了。

井柏然点点头,他咬了一口黄瓜,轻声地说:“是啊。谁让任何事情都会有代价,得此失彼,就看你最想要的是什么了。”

气氛忽然就有了些伤感。

王嘉尔无措地忽闪着眼睛。他抬起头来,结果那好不容易夹起的一大筷子羊肉就又掉回了碗里,蘸料一下子四溅。

“啊!哥——”他垂头丧气地哀嚎。

“……哈哈哈哈哈哈哈。”

萧敬腾一笑出声来,几个人也没忍住跟着笑得前仰后合。王凯赶紧抽出纸巾地丢到王嘉尔身上,故作嫌弃地怼他:“我的傻弟弟,吃个饭吃成这样,多大了你都。”

王嘉尔一看气氛回暖,大家重新热络起来,顿时也顾不上其他,抬头就给了王凯一个沾着酱汁的笑。那双大眼睛眯起来,毛茸茸的眼睫投下温柔又俏皮的阴影。

王凯一愣。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他竟忽然觉得内心酸涩眼眶发烫,就像是被人在心上淋了一杯酸柠檬。

那一瞬间,他多想像录节目时候一样,伸出手去揉一揉对面人的头发,他多想告诉他,王嘉尔啊王嘉尔,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可是他都不能。

他只能伸出手去,用柔软的纸巾小心揩去了那人鼻尖上的酱汁,小声说了一句:

“小笨蛋。”




聚餐回去以后,王嘉尔躺在酒店大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他反复想起今夜热气腾腾的火锅聚餐,脑海里掠过雨神抖的机灵、井宝讲的笑话、烁哥的傻笑和小白的吐槽,然后他又想起了他的王凯哥哥。

他想起那双圆眼睛里的光芒,明亮且温润的,映着桌上氤氲的白色蒸汽和红艳艳的辣椒。显得冰凉又滚烫。

他翻了个身,用枕头压住脑袋,觉得心口开始发烫,像咬下辣椒一样的发热。

嗷,真是见鬼。

不过,说起辣椒……

王嘉尔腾地坐起身来。他至今忘不了录第一期节目时候的情景。

那是他第一次见王凯,他们按照台本被分到同一组完成任务。晚些时候,王凯胃疼还发烧,最后甚至在最后一个任务时候累到睡着了。

他记得集装箱里灯光苍白,那人歪在沙发上沉睡,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

王嘉尔依偎过去,王凯滚烫的体温就这么透过单薄的衣料,毫无保留地传递到他的皮肤上,让人忍不住心疼。

于是任务电话响起的时候,王嘉尔咬了咬牙,到底还是没忍心去叫醒他。

不过后来,到杨烁终于进入他们集装箱时,王凯还是醒了,他白着一张脸站在梯子旁边,极轻地捏了捏他的手,说:“放心吧,你先过去,我一会儿就过来。”

他的掌心温暖且干燥,指节细长,动作明明温柔又轻缓,且莫名能让人觉得心安。大概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吧,他特别喜欢和王凯在同一组做任务。

想到这里,王嘉尔终于从被子下面摸出手机,他斟酌着给王凯发了条微信:

「哥你今天吃的辣锅,你的胃没事吗」

会不会有些突兀,会不会显得太过关心。

王嘉尔胡乱地扯着头发,伸出手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

也许是为了回应王嘉尔难得的紧张,那边很快回了微信,王凯说:

「没事,谢谢嘉尔」

啧,真官方。王嘉尔在心里撇嘴。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复,王凯好像猜得到他在想什么一样,“叮铃”又发来了一条消息,他说: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快去睡觉」

王嘉尔这才想起看一眼时间,他又翻了个身,看着手机傻笑。

「哥不是也没睡」,他说。

空调吹出冷气,极轻地掠过皮肤,带来一丝丝的温柔至极的痒。

「而且我睡不着诶,哥」,王嘉尔皱了皱鼻子,咬着嘴唇笑。

王凯一本正经地回复:

「白天这么累,怎么会睡不着的。想什么呢你,好好睡觉」

想你啊,王嘉尔差点冲着屏幕说。

「那怎么办呢,你教我睡啊哥」

「???」

「来唱首歌,不然讲个故事也行」,王嘉尔不依不饶。

“……那给你讲个故事吧。”

王凯发来语音,低沉的嗓音穿过遥远的网络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显得格外动听。

「好」

“听好了,”王凯说,“从前呢,有个小孩儿,特别调皮一点也不听话。晚上躺在床上不睡觉,就缠着哥哥讲故事。”

「什么啊,哥你要认真讲」,王嘉尔哭笑不得。

“我有认真讲啊。”

王凯声音里藏着笑意,王嘉尔忽然不忍心打断了。嗯,没办法,他就想听他笑。

「好吧,你继续」

王凯看完一愣,他索性往栏杆上一倚,继续给他发语音:“好吧。然后呢,小孩儿的哥哥就教给小孩儿说,你要是睡不着的话就闭上眼睛数羊吧。于是,小孩儿就开始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

彼时,他正站在酒店的露台上,录下的语音里夹杂了飒飒的风声。低沉的嗓音如同深夜撩拨的大提琴,尾音柔软,消散进放散的夜风里。

王嘉尔闭上眼睛,几乎可以想像出王凯此刻的样子。他在脑海里勾勒出那人站在月亮下面瘦削挺拔的身影,还有低下头去发微信时,嘴角上扬的安静笑意。

夜幕深沉,星子闪烁,风却捉摸不定,来回放散不肯停。

“那然后呢?”王嘉尔也开始发语音,懒洋洋的,沾染睡意。

“然后呀……”

王凯却忽然笑起来,他提高了声音,“然后他就接着数呀,数到了五只羊……肉串,六只烤羊腿,七只羊筋,八只烤全羊,九只涮羊肉,全部多放孜然不要辣,再来瓶红牛,来份海天耗油,加一滴进去就好鲜好鲜……盒盒盒盒哈哈哈哈。”

“啊!凯哥!”王嘉尔顿时炸毛了。

“盒盒盒盒盒盒盒盒。”

这下王嘉尔睡意全无,他手忙脚乱地把被子一掀,动作利落地跳下床去。




听见有人敲门的时候,王凯还站在露台上抽烟。

他又看了一眼始终没有消息回复的微信,才光着脚慢腾腾地往回走,结果一打开房门,就看见了走廊上穿着一身白色浴袍怒气冲冲的王嘉尔。

王凯睁大了眼睛。他怔了两秒钟,伸手像是拎宠物一样的把炸毛的某人拎进房来,笑眯眯地问他:“不困啦?”

“你说呢哥!”王嘉尔硬梆梆地回答,丢给他一个白眼,“不困了,饿!”

王凯笑得来回摇晃,手里的烟灰颤巍巍地抖了抖“啪嗒”一下子掉在地上。

王嘉尔看着,也“扑哧”就笑出来。

“哥你也过来啊,你刚才就站在这儿的吗,你在干什么呢?”

王嘉尔早忘了原本是来找某人算账的,此刻丝毫不见外地跑到露台上,就坐到王凯刚才的位置,把两条腿伸出栏杆边沿。

“在哄你睡觉啊。”王凯熄了烟,慢慢走到他身边来。

漆黑的宇宙苍穹笼罩在他们的头顶,远方的星星像孤独的渔船,悬挂在夜色的海里起伏不定。

王嘉尔仰头瞪他。

王凯就伸出手去,使劲儿揉他的小脸。

宇宙深处某个星球在这个深夜里爆炸,滚烫的火星一下飞出了好几光年。璀璨星火就这么穿越大陆与海洋,长驱直入地抵达他们心里。

深情相隔山海,他的心却还是怦怦跳。




时隔多年以后,王凯还是会偶尔想起那个深夜。

王嘉尔懒洋洋地坐在他身边,怀里抱着清洗干净的樱桃与葡萄,那件质地柔软的白色浴袍擦过了他的指尖,男生的嗓音低沉却软糯,仿佛带着新鲜水果和牛奶一样的香气。

王凯闭上眼睛,万千星辉就这么温柔地蹭着他的眼皮晃过,岁月绵长的错觉让人昏昏欲睡。

于是那天晚上,他们不知不觉地就聊了好多。

王凯听王嘉尔讲起他年少时的经历,练习击剑时的辉煌赛绩,以及后来只身前往韩国当练习生的日子。

他把遥远异国的寂寞与辛苦一句带过,对内心的挣扎与彷徨也是只字不提,他只讲韩国的风土人情,也讲起家乡香港,讲起那里彻夜繁华的霓虹与维多利亚港永远璀璨动人的灯光。最后他说他不后悔。

那一刻,王凯转过头望进他的眼睛里,仿佛想要从中望见少年曾经走过的每一步。他所有放弃的坚持的誓死捍卫的至今追求的,都在这双漆黑的大眼睛里燃烧成了燎原的火,绵延万里,不灭不休。

他从王嘉尔那里看见的所有关于少年意气的情感,让他想起自己的十八岁,想起许多年前,他逼迫自己做出的那个选择。

就是那次不留后路的人生赌博,他放弃一切,前往向往已久的首都北京。

记忆里那个踌躇满志的少年,终于风尘仆仆地站在了理想高校的门口,他看见天空上金光四射的朝阳,还以为看见了今后一帆风顺的远大前程。

他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那无人问津的十年时光,想起了自己默默承受过的压力与质疑,以及他曾经照单全收的指责与谩骂。他想起记忆里无数个心灰意冷的午夜时分,想起那些不理智的游戏与烟草。

那个时候的他,始终一个人,拼命与内心疯长的孤独与绝望负隅顽抗。

好在,他还是红了,一颦一笑仿佛都能颠倒众生。

终于有人看到他肯定他爱上他,甚至愿意无条件的相信他支持他,并且成为他的影迷朋友渴望给他最坚实的后盾。这让他一往无前,再不必怕。

后来他时常会想,如果再来一次,他未必还会有当时的勇气,但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要做出同样的选择。

从未被谋生谋杀热爱,大概也是他迄今为止的人生里,最值得骄傲的事情之一。

“其实我看过你的一小段访谈,”王嘉尔一边咬着葡萄,一边对他说,“哥你有时候就是太实诚了,你自己什么都不解释永远也不肯示弱,谁还会心疼你。”

有太多的人说过了,这做人呀,要么就学会大张旗鼓的示弱,心安理得地被人疼爱,要么就做那个坏到不肯回头的浪子,让人恨让人爱让人放不下。

太过倔强,是会吃亏的。

王凯却摇头,他说:“难道你还不是一样,这话也该我问你。”

王嘉尔怔怔地舔了舔嘴唇。半晌,他低下头揪了颗葡萄递过去,问他:“还要吃吗,哥?”

王凯笑了。他歪头凑过去,把葡萄一口咬进嘴里,柔软的舌尖极轻地掠过王嘉尔白皙的指端,酥酥麻麻的微痒。

然后他说:“嗯,甜的。”

有些骄傲是不需要被人懂得的。那时他想。

他依旧感恩人生一切的际遇,无论是好还是坏。他还愿意期许这世界一切的好,不论是否曾被人攻击或是误解。他从来也不想要谁的心疼,他仍然想像个英雄一样的去生活,去热爱。

而至于那些恶意,就让它慢慢地被淡忘吧。让它们遗失进岁月辗转的风里。

任时光再怎么打磨,他也依旧是那个心怀善意的温柔少年,他从来没有变过,也绝不会被改变。

“我怎么会跟你说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感觉有点沉重啊。”王凯用指尖点了点王嘉尔的脑袋。

“因为我帅咯。”王嘉尔一本正经地回答。

这时候的王嘉尔好像又恢复了白天用不完的活力,他清了清嗓子,动作利落地摆了个pose,“看到了吗,王嘉尔就是要帅!”

“对。你最帅。”王凯十分配合。

“哥你也帅。”王嘉尔笑起来,瞬间又变回了那个活力四射综艺感爆棚的男明星。

“盒盒盒盒盒盒盒盒。”

王凯任由他搂着肩膀,笑倒进他怀里。

在娱乐圈待得久了,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他与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商谈合作拓展人脉,饰演出各种各样的角色,可王凯却时常觉得,自己的朋友圈子其实越来越小。

太多的公关和台本试图将他打造得更加合衬而周全,时间久了,他自己都快要默认了这样标准的强大,于是再难有人能让他如此甘愿地,讲出生命中那些原本难以启齿的酸楚与柔情。

他觉得这一切都难能可贵。

“哥?”

王嘉尔的手在他眼前挥了两下,一双大眼睛忽然就凑到跟前来,“哥,你想什么呢,是不是累了?”

“没有啊。”

王凯摇头。他笑了笑,低头也从盘子中捻起一棵殷红樱桃随意地咬进嘴里。

果香甘甜,汁水饱满。

“怎么样,甜吗?”王嘉尔笑眯眯地问。

王凯抬起头看他。

他忽然就想起了录第八期节目时,王嘉尔偷偷榨给他的那杯黄瓜汁。那人当时也是这样望着他,满怀期待地问:“怎么样,还可以吧?”

想到这里,王凯又笑起来。

“特别甜。”他说。

王嘉尔向后仰倒,发出极夸张地欢呼。

月光落下,风吹过,像过往飞驰的岁月。




等到摄像机严严实实地围了一圈,所有人都即刻调整好了状态,所有倦意顿时被驱散。

“我选白的。”

王凯一边打量着架子上的汉服,一边漫不经心地把衣服拽起来就往身上比划。

话音未落,他就看见王嘉尔风风火火地快走了两步,边走还边飞快地跟了一句:“我选白的。”

他垂下眼睫,有些想笑。

“可是,是我先选才对啊。”萧敬腾一脸懵。

“哦对,你先选!”王嘉尔猛地收回手,打了个晃转过身来,盯住雨神。

王凯终于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于是他也没放手,干脆忍了笑故作正经地怼起雨神来,他说:“你穿这裤子会不会长了点。”

王凯难得不按套路出牌。萧敬腾眨着眼睛反应了两秒钟,才在众人突然爆发的大笑里扑腾着跳起来作势去打他。

王嘉尔可没顾上笑。他转身走了两步,动作迅速又果断地把那件白色衣服一把扯下来,直接披在了身上。

“我以为选了一样颜色就可以分到一组的。”他后来这样给王凯解释道,看上去垂头丧气,十分懊恼。

结果后者听完,却毫不客气地揉乱了他浅黄色的头毛,眯起眼睛笑得喘不上气。

于是他后悔了不到两秒,也开始跟着乐。

该怎么说呢,他就是觉得王凯的笑声特别有感染力。只要他凯哥在,他都没什么心思比赛。

他笑得多明亮啊,笑得可真好看。瞧着就让人高兴,就忍不住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去逗他多笑上一笑啊。心尖尖上站了个小人摇旗呐喊,喜欢他呀,特别喜欢他。

多傻,他想。

可是,又真好啊。

他也想过,或许有一天,他们也会变成相逢一笑的普通朋友甚至久不联系逐渐陌生的路人,但至少当时当地,他却是曾认真地想过世间始终你好。

其实所谓真心,不也就是当下的选择吗。那些时光里反反复复想触碰又最终收回的手,等他日想起,就算摇头一笑而过也都是曾经心甘情愿的。

他想,能在茫茫人海中相遇,能肩并肩站在一起战斗和大笑,能在深夜交谈时哽住喉咙热过眼眶,就已经是天大的缘分。

他只觉得幸运。没有遗憾。




“这怎么看起来像浴袍啊这个?”

王凯把衣服挂在身上以后,一下就想起了昨晚王嘉尔的白色浴袍,话到嘴边几乎脱口而出。

正尴尬,王嘉尔那边已经扯着腰带跑过来,伸手就在他腰间上下比划了两下,说:“哥,我来。”

王凯一愣。

他低下头时,王嘉尔已经将腰带围着他绕了一整个圈。

阳光明媚,闪亮的镜头反光都被晃动的绿树枝叶摇碎,将王嘉尔低垂的脸颊映得愈发白皙,耳尖透出略微的红。

风将云朵几乎都吹散了。

王凯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乖乖配合,放弃抵抗。

“……是、是这样系吗?”他低下头去,十分不放心地打量。

主持人赶紧在一旁提醒道:“腰带这里,是在前头。”

王凯“扑哧”就笑出来,“弟弟你这是给我系浴巾呢?”

“啊?”王嘉尔赶紧听话地换了个方向,嘴上却没闲着,“可我就是这样系的啊。”

“你这……”王凯看他一眼,笑得眉眼都一弯,“你这就是系的浴巾啊。”

王嘉尔微微扬起嘴角,直起身来耍赖:“那怎么办呢。我不会系后面啊,我够不着。”

王凯一愣,一时竟无言以对。

王嘉尔不退不让地眨着眼睛,目光诚恳,漆黑且灼热。

于是,王凯只好“啪”得拍了他脑袋一下,没好气地说:“臭小子,转过身去。”

“哎哟喂——”

王嘉尔得意地转了身。王凯就俯下身去慢慢解开他的腰带,两只手臂堪堪掠过了他的腰线,带着体温和草木香,如同一个似有若无的拥抱。

真是的,该怎么办呢。

明明你不在的时候,我也能变成活力四射刀枪不入的大英雄,可你一来,我就只想被你一个人宠。

王嘉尔背对着镜头笑起来。

他说:“谢谢哥。”




骑了马射过箭,跳了皮筋还讲过绕口令,那天分组行动进行了接近一半以后,他们终于得空休息。

几个大帅哥半路相遇,于是一起横七竖八地躺倒在了草地上。绿树掩映,空气里雄性荷尔蒙的性感气息几乎爆棚。

“诶,凯哥呢?”王嘉尔顶着汗湿的短发望了一圈,皱着眉问。

“抽烟去了。”

井柏然冲着后面扬了扬下巴,漫不经心地笑他,“你真是够了王嘉尔,这才分开几分钟啊,你就开始满世界的找。”

“就是啊。”萧敬腾已经热得不愿动,拿着个小风扇使劲地吹自己,“你干脆到蓝队去算了你。”

“我是红队的,雨神哥!”王嘉尔强调。

众人一阵打趣的哄笑。

王嘉尔扮了个鬼脸,站起来就往后面跑。




直到很久以后,王嘉尔还是无数次想起过那个下午。

他去找他时,越过光秃秃的草地。

夏日炎热的阳光像细碎的金箔一样落下,风仿佛从四面八方吹来,穿过衣襟,吹进他全是汗水的胸膛。

他始终记得,天是那么蓝,阳光那么亮,王凯就坐在浓郁的树荫下面休息,指尖明灭的烟火像星星一样的闪烁。

仿佛随时能熄灭,仿佛随时会消失。像山野的热风,四处放散。

“凯哥。”他下意识地出声喊。

王凯抬起头来,圆眼睛亮亮的,像是有火焰正在黑耀里燃烧。

王嘉尔屏住呼吸,那一瞬间,他觉得怦然心动,又觉得安宁异常。

几乎着魔。

“嘉尔?”王凯懒得站起身来,他随意地招了招手,“你怎么过来了?快过来这边,你站那儿不晒啊?”

王嘉尔难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快走两步坐到他身边去。

“哥你们做完几个任务了?”

“没有数。”王凯摇摇头,枕着手臂随意地向后躺倒,“你呢,都玩了什么?”

“嗯……可多了,什么踢木板吃饼干跳皮筋绕口令……”王嘉尔忽然兴奋起来,他扑闪着大眼睛半直起身子,“诶,凯哥,你都不知道那绕口令可难了,嘿!化肥!废飞发!哎哟喂,幸好你没和我一组,要不然你肯定要笑到岔气。”

“盒盒盒盒盒盒盒盒哈哈哈。”

“你看你看,我说吧。”王嘉尔推他。

金色的碎光在枝叶间隙飞舞,远处还有隐约的人声。他们躺在无人的草地上,像是回到自由自在的青春时光,安稳得像梦。

大梦初醒,仿佛就能到了后半生。

“哥你昨天只讲了故事,还没给我唱歌呢。”王嘉尔不知怎的突然想起这茬。他翻了个身,后背沾上了细碎的青色草屑。

王凯一边仔细地替他拍打干净衣服上的尘土,一边笑着说:“你这是要我在专业歌手面前班门弄斧呀,这种情况下,不应该你唱给我听吗?”

“我就是觉得你声音好听。”王嘉尔说,“唱歌肯定也好听,你、你笑起来都好听,特别好听。”

王嘉尔夸起人来一向毫不吝啬。句式简洁,感情直白,好词咣咣往上招呼,砸得人心花怒放,恨不得直接抱起他来就一个平地后空翻。

可惜王凯不买账,他说:“别呀,你唱一首给我。快,听话。”

王嘉尔于是慢慢眨了眨眼睛,然后轻声开了口。

旋律慵懒,却偏偏极其惊艳。

他呼出滚烫的气息,一词一句喑哑悱恻,磁性动人。

一首终了,王嘉尔还贴在他耳侧,留下一串旋律般的粤语。

他听不懂。其中含义,至今成谜。

王凯从没说过,其实他也特别喜欢王嘉尔的声音。

该怎么形容呢,王凯微微出神地想。

明明是极其男人味的性感烟嗓,偏又混杂了少年俏皮的清亮,尾音微微上扬,软软糯糯地仿佛能直戳进人心里。

他至今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嘉尔就是用这样的嗓音和他打招呼的。

天很蓝,风是凉的,一点点的青草香。

他就站在细碎的阳光里,叫他:“哥。”

他冲着他笑,让他忘不了。

“怎么了吗哥?”王嘉尔望着王凯暗下去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没有啊,特别好听。真的。”王凯低声说,语气温柔,格外诚恳。

“哎哟喂。”

王嘉尔心情愉悦地把脑袋凑过去,直接枕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们……也该回去了吧?”王凯侧身去揉他的头发。

“不。”王嘉尔难得任性。他乖乖地伸出脑袋让哥哥揉,脸上的神情却坚决,“再等一会儿吧。就一会儿,哥。”

天上白云匆匆,深林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王凯刚熄了指尖的烟,柔和清凉的烟草香气淡淡地掠过,在鼻尖唇畔轻抚轻挠,捉摸不定。

他说:“好。听你的。”

王嘉尔于是放心地闭上眼睛。

那一刻他觉得世界都安定下来。他不必理会远处忙碌的节目组和喧闹人群,他在那一瞬间把一切都遗忘。

在那一瞬间他就已经动了心,确定无疑的,容不下任何辩驳或否认的。

他当然会怕,却又义无反顾。




“粉色,粉色!粉色那个是嘉尔。”

舞台上面,被涂满了面孔的人们齐刷刷站了一整排,鲜艳戏服,五色油彩。

台下一片起哄,镜头转向粉衣戏服的背影,王嘉尔被油彩涂抹的面孔一闪而过。

“粉色不是王嘉尔。”王凯突然出声。

“嗯?”

“你看那个粉色的屁股……”王凯歪头斟酌着,悄悄换了个用词,“……盆骨,嗯,他的盆骨比较窄。”

他顿了顿,转身对着镜头脱口而出:“王嘉尔屁股大。”

蓝队在台下登时笑成一团。

王嘉尔也听见了,他抿起嘴来拼命忍笑,皱着鼻子,看上去一脸的生无可恋。

最后的最后,他当然还是毫无悬念地认出了他。

王嘉尔反复平稳呼吸好不容易绷住了表情,转眼又被王凯一句挑衅又得意的“来吧来吧”,笑得差点瞬间破功。

王嘉尔最后跳到哥哥身上,又气又笑,“一开始不是猜是粉红色的吗哥!”

“盒盒盒盒盒盒盒盒。”

环节精彩跌宕,最后舞台秀也完美收场。

灯光,笑料,掌声喝彩。王嘉尔跳完马背转过身,就看见王凯也坐在舞台下面使劲儿鼓掌,笑和欢呼都好大声。

王嘉尔想,那人好像永远都是这样的,稳当地接住每个笑点,然后最用力地配合。就恨不得能让王嘉尔觉得自己是这天底下最厉害最有理最鬼斧神工的小王子。




节目结束的时候,王嘉尔紧紧搂住王凯的脖颈,灼热的呼吸绕着呼吸,眼看就要吻过去。

他当时就在想:这个人是这样好呀。他不仅待我好,连对待这个世界也是温柔谦逊,充满善意。

如果不是镜头对着,他一定就狠狠吻下去了。但也幸好有镜头对着,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一切没来得及发生的,就变成遗憾吧。就让它活在我们看不见的平行时空里,成为最美的一场梦。

醉时交欢,浮生一瞥,人生大觉。

就算最后相忘江湖,也希望你能记得我的好。

天涯路远,你我还要各自打拼。但如果有一天,你累了,你厌倦了外面的战斗与厮杀,那就回来找我吧。

到那时候,我们再离开这里。

这世界还有太多的良辰与美景,所有壮丽河山璀璨繁星青葱草木,都让我陪着你,一起去游览。

无论分隔多久,我仍然会感到春风拂境十里落英,在每一次看见你的时候。

一如既往。



END

【赵安】没有一个冬天不可逾越[05]

05 温柔(一发完结)

樊胜美的事情告一段落后,安迪再没联系过赵启平。她想不清自己在躲什么,索性就什么都不想。

这天刚上班的时候,安迪终于见到了久未联系的魏渭。

奇点挂着一点局促又有些期待的笑意,低声叫她:“安迪。”

安迪笑起来,迎上去,说:“你可终于露面了,最近很忙?”

奇点低了低头,道:“我最近确实在忙一件事。安迪,我想和你单独谈谈,好吗?”

(魏国强这段,没有赵安对手戏,而且高虐。笔者实在怕把握不好。写不下去,建议看剧,38集。别打我,见谅。)

安迪洗了脸,仔细地擦干净脸上的泪水,喝光了魏渭留下的矿泉水,然后把空瓶丢进了垃圾桶。

她像是逃难一样,十分仓皇地逃到了公司外面。

阳光显得惨淡无力,冬日的天空一片暗沉沉的灰白色。

她一个人坐进车里,趴在方向盘上,茫然地看着公司楼下来回拥挤的人群。一张张年轻的面孔,行走的裙摆,她们的眼睛里明明灭灭的,大概是希望,或者是野心。

时间就在这些女孩的身上流走,一点一滴地流逝,永别。

安迪忽然就想起自己初来的那天。

她于深夜抵达机场,在轰隆隆的轰鸣里,看见夜空中不断冲上天空的飞机闪灯。她无法抛却前尘投入这座城市的怀抱,因为她正是为了一段前尘才来到这里,而她也将在这里,迎来关于过往的了结。

只是她没想到,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那些自以为可以逃避的痛苦,从来就不能被真正躲避。它们就藏在你与生俱来的血液里,在被人无情揭穿的某一瞬间,才确认了断裂。

她始终深埋的恐惧和羞耻,就像某种易被快速氧化的金属物,让人从原本的封存中取出、拆开,然后彻底暴露,于是在空气中迅速被分解。

那些盔甲,从她的身上一寸一寸被剥离。

没人知道,奇点几乎毁了她。



赵启平就是在这个时候,把她捡回家的。

他去向魏兄还书的时候得知了他的计划,劝说无用后,当下就觉得有些不妥。

可他没想到,等他急急忙忙赶来盛煊后,看到的就是这样失魂落魄的安迪。

“拜托,别提魏渭,也别问我任何事。送我回欢乐颂。”安迪闭上眼睛,漆黑的眼睫濡湿颤抖。

赵启平一句话也没说,他沉默着将人直接带到了自己的公寓。

“你现在一个人待着,会出问题。”他难得严肃,不容置疑。

“可我需要工作和清净。”安迪强调。

“你现在什么都不需要。”赵启平替她挂断了奇点的电话,言语间杀气腾腾,“我来告诉你,你只需要对自己好一点,别钻牛角尖。”

安迪瞪着他,不说话。

赵启平忍无可忍,他说:“别讲道理,我不听。”

“让我自己待着。”安迪说。

“当然可以,没问题。”赵启平几乎咬牙切齿,“晚饭之前,我绝对不打扰你。但如果到时候你还是这个状态,剩下的时间你要听我的。”

他停了停,语气到底泄露出一点心疼,“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在我这里。你在这儿躲一躲,等你愿意见他的时候,我来给他打电话。好吗?”

安迪一边使劲地仰头喝水,一边答应说:“好。”




傍晚时分,赵启平终于从书房走出来。

他穿着柔软的大毛衣,赤脚走在厚重地毯上,像狮子一样没有发出声音。

安迪看着他轻轻打开音响,慵懒的音调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她垂着眼睫想了想,伸手拧开台灯。

暖色的柔光,像迷雾一样弥散。

赵启平走到她跟前,蹲下身来,低声问她:“想清楚了?”

安迪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点头:“我还是觉得我说的没错。”她扬起睫毛,笃定,“奇点不是一根筋,我也不是只顾自己不顾别人死活的人。我们在一起必然痛苦,毫无悬念。”

赵启平没点头也不反驳,他说:“可是感情问题上,人是没必要这么理智的。”

“这不算理智,我只是在陈述基本事实。我不能为了理智而理智,但也不能为了狂热而狂热,对吧?我既然看清了本质,就没法再欺骗我自己,生活又不是小邱看的那些言情偶像剧,哪会有那么多精彩跌宕的飞蛾扑火。”安迪缓了缓语气,她摇摇头,声音愈发低落,“本来也是我的错,是我冷淡。”

“过分的自我苛责,是对自我和这个世界缺乏安全感的表现。”赵启平说。

安迪否认,她说:“可我的精神确实存在问题,我和别人在一起,只是害人害己。”

赵启平没再急着辩驳,他的目光称得上宽容,他说:“我已经放你一个人冷静了七个小时,安迪小姐,你的个人时间结束了。”他扬起眉,“现在开始,你的时间属于我。”

安迪一怔,然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你认真的吗,赵医生。”她摇了摇头,“我会把你也搞疯掉的,你不了解我,我早就一个人过习惯了,改不了了。”

这么多年,异国他乡或者摩登都市,她一个人早已来去自如。

她至今记得关关的朋友圈里发过所谓的孤独十等级,她也看过,但她并不想哭。她甚至饶有兴趣想过,十等级算什么,她的人生算起来都够凑起一副同花顺了,孤独明明挺好的。

她是孤独,但并不寂寞。

可现在,她却有些犹豫了。

“谁让你改了。”

赵启平不客气地笑她,他胸有成竹地说,“从现在起,你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来改,我配合你。”

安迪愣了,她难得显露出一点猝不及防的慌张。

她觉得惶恐。

她已经独自承受了太久,她甚至已经习惯了这世界的冷漠与无常。可是现在,忽然有人向她伸出了手,并且给了她一条温柔的退路。他揉揉她的头发,刮刮鼻子,试图将她抱进温暖的怀里。

那么,她该怎么办。

“你都答应我了的。”赵启平强调,他执拗的语气像是个讨赏的孩子。

安迪无奈,她说:“好吧。”

赵启平笑起来。

他站起身,自然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安迪正默然出神,似乎对此并未察觉。

反正,她没有躲。




赵启平开始做晚餐。

暖色吊灯的光芒缓慢映亮了他那双惯于握手术刀的双手,骨节分明指尖玉润,一点点的凉。

彼时,他正在往汤里放西兰花,切好的新鲜水果被摆在美丽的彩色盘子里,海鲜上面已经撒好了白色的盐。

安迪从没见过他这样专注的神色,全神贯注姿势漂亮,对待美食,像对待温柔的情人。

赵启平低着头,让人觉得安宁,让人不忍心去打扰。

于是她一句话也不说,就安静地看。抱着膝,像一株会呼吸的盆栽植物。

她喜欢这样的安宁,世界的纷争仿佛都与她无关了。只要愿意,她甚至可以倒头就昏睡过去。睡眠,做梦,然后反反复复。

不用思考,也不要表情。她置身事外。

安迪忽略了手机不断响起的短信提示音,全程只接起过一个电话,来自老谭。

他在线路的另一段,声音里带着惯常的笃定与隐约的担忧。

谭宗明是难得的聪明人,他没有问安迪现在的所在地,只是找理由给她放了假,然后发出极寻常的询问与关心。安迪不动声色地慢慢回答,心里因为什么也没想而显得一片澄明。最后,终于在老谭的语气也开始产生微妙变化时,她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她最后告诉他:“我很好也很安全,你可以放心。但拜托,别找我。”

通话时间太长,她不禁有些微微的晕眩。

安迪抬起头时,赵启平正好摆完了最后一个餐盘,精致的食物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他扬起头来望进她的眼睛,冲她一笑,说:“好了,快去洗手吃饭。”

安迪觉得,那大概是赵启平最迷人的时刻之一。




饭后,赵启平强行收走了安迪的电脑。

“工作是能让我觉得安全的唯一选择。”安迪解释,她有些无奈,“相信我,只要工作起来,我会很快恢复。”

“不行,休想。”赵启平斩钉截铁。

“你说过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安迪眯起眼睛,杀气腾腾,“你现在就是在干涉我。”

“我说的是,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赵启平坚守阵地,分毫不退,“但显然,你现在的状态下应该做的,绝不是工作。”

安迪被他强词夺理的逻辑打败,一时无言以对。

事实上,并非安迪不愿意配合。问题在于,如果不再考虑工作,那么,她将无事可做。

“走吧。”赵启平把她的沉默当作默认。

“去哪?”安迪茫然。

赵启平笑了,他说:“逃难。”




“假期最后一天了,我以为你会带我去海边。”

说这话时,安迪正光着脚坐在公园组合滑梯的顶上,身后是巨大而璀璨的星图。

他们一个坐在高处,一个站在地面,天南海北地开始聊天,有时无缘无故地被戳中了笑点,于是就开始放肆地大笑。

这些天来,他们每天晚上都开很久的车,去往陌生的城市过夜。

他们穿过陌生的大街小巷,走过棋盘般扑朔迷离的街区和红灯绿酒的午夜。他们去艺术博物馆,也去灯火通明的夜市,去吃全国各地的风味小吃。他们有时花一整晚坐在书店看日本漫画,有时又会去参加很多陌生人的派对,他们坐在一起通宵达旦地喝酒,跳舞,然后像最后的幸存者一样干杯。

他们在酒精和夜色的刺激下,谈起孤独与浪荡子的前半生,就这么毫无顾忌地,朝着彼此最隐秘的内心走去。

其实,赵启平骨子里还是藏着读书人的清高的,言谈中不自觉就会流露出不屑于被人认可的优越与自负,然而可爱的是,他的观点一旦与安迪的想法碰撞出了火花,他又即刻显现出灵魂共振时相见恨晚的喜悦。

一种如同幼兽般莽撞又天真的可爱。

那些夜晚,他们就是这样徒步走过了一条又一条漫长的街道,在往后漫长记忆里连接起来,长如一生。

“你是说上一次的海滩吗。”

赵启平用了陈述语气,他有些得意,“你喜欢那里。”

安迪不否认。她想起了那一晚吹起的海风,想起钻进指缝的细软白沙,想起黎明时分将明未明的遥远天色,以及海滩上丛生的杂草。

赵启平提着安迪的高跟鞋,从另一侧走上来。他神秘兮兮地把手机递过去,飞快地打开了录音文件。

此起彼伏的海浪声,源源不断地传出来。

安迪惊喜地抬起头来。

她忽然就想起那天晚上,赵启平俯下身去录海浪声音的样子。柔软的晨光缓慢映亮他的眉峰与鼻梁,映亮他脸上清浅迷人的笑意。

安迪有些遗憾,她说:“上一次,没能看到日出。”

“其实,日出在哪里都可以看见。”赵启平的声音响起在模糊的海浪声里,混着飒飒的海风。

安迪不肯再说话。

“你害怕。”赵启平不留情面。

安迪顿时有些着急,她关掉录音,说:“我说过了的,我不想连累别人,更不想连累你。我根本做不到。”

赵启平皱眉,他也急了:“你都没试过,你怎么知道你做不到。”

安迪瞪着他。她的瞳孔里映出前方闪耀灯火,明明灭灭,像星辰又像眼泪。

赵启平移开视线,他受不了她这样的眼神。

他低下头去,目光落在远方,他说:“你心里很清楚,你根本就不冷淡。你喜欢我的,你只是不敢罢了。对吗?”

安迪别过脸去,眼眶微微地发烫。

“安迪。”

赵启平温温柔柔地叫她的名字,呼出的热气在寒夜里化成茫茫的白色,他说:“我知道你在害怕。

“其实在遇见你以前,我一直以为谈恋爱应该充满了精神诉求,应该充满了哲学宇宙和会心一笑。我无比向往soulmate,甚至十分苛刻地要找到那个足够有趣的人,我那时觉得,爱情就应该是王小波和李银河,或者萨特和波伏娃。

“可是,安迪,”赵启平终于低下头去,他摇了摇头,“我想我错了。苛求的完美才是遗憾的,是不必要的。你的出现,把我的一切都推翻了。”

大风把悲伤的气息都吹进眼睛里,茂盛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天幕在不断坠落。

安迪闭上眼睛,她听见赵启平低沉的嗓音,他说:“我想我喜欢你,安迪。我们试一试,好吗?”

无数个夜晚重叠,像大梦一场。




很多事情,安迪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比如,赵启平那段时间一直休假的原因。

“我只听说是医疗纠纷,他被停职了。”

谭宗明耸了耸肩,他大手一挥,把名字十分潇洒地签在文件上,“据说患者一口咬定是赵医生的责任,属于医疗事故,可院方认定医生处理并无错漏,治疗包括手术过程不存在任何问题,拒绝私了。结果,可想而知……鸡飞狗跳。”他顿了顿,翻了个白眼,“安迪,我又不认识你的赵医生,知道的真不比你从微博上看来的多。”

老谭抬起头,看着难得工作时间走神的安迪,问:“你在他那里待了这么久,他都没跟你提过?”

安迪眼眶一热,她低下头,“没有。”

谭总明叹了口气,两根手指敲了敲桌面,问她:“所以……需要休假吗?”

安迪飞快地看他一眼,把文件一扔,转身一边走一边丢下一句:

“谢了,老谭。”




安迪赶到医院的时候,赵启平正站在角落的窗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刚刚结束了一场答辩,来自医学会的权威鉴定,结果如何将直接决定他今后的职业生涯。

“赵启平。”

安迪隔着悠长的走廊,轻声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身来,背脊挺得笔直。

“你来了。”他说。

没有惊讶,也没有意外。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安迪暗暗叹气,面上却依旧不露分毫。

“给。”

赵启平接过保温杯,笑她,“我又不是一紧张就要给自己灌水。”

“这是热牛奶,我加了蜂蜜。”

安迪难得没跟他贫,她把烟盒抢过来收进自己包里,“既然胃疼就别抽这么多烟,少喝咖啡。”

赵启平见被她发现了,也不再嘴硬,赶紧从善如流地点头答应。

安迪又好气又好笑,“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乖的。”

赵启平继续装聋。

“为什么不告诉我。”安迪终于问出来。

她伸出手去,慢慢地替他整好翻卷起的衣领,“你傻啊,这么大的事,瞒我做什么。”

“我没瞒你啊。”赵启平眨了眨眼睛,他低头一本正经地解释,“我只是没有主动告诉你,算不上瞒。”

安迪狠狠揪了他的衣领一把,算作报复。

“到底……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赵启平耸了耸肩,他深吸了口气,漆黑的瞳孔里有悲悯的绝望,“我没有错。我的诊断没有错,我所有的医疗步骤都没有错。可他死了,他在我的预期下死了。我能这么说吗?”

安迪无措,“启平……”

赵启平回过神来,他低头忍住眼泪,冲她笑了笑,说:“算了,没事的。里面坐着的可都是专家,我还半点气都松不得。”

“医学上的事我不懂,但我相信你,也相信你的专业。”

安迪扬起头来,一贯的冷静睿智,“总之,任何需要,随时找我。”

“其实我真的想救他的。我比谁都想救他的。”赵启平忽然出声,目光里有湿漉漉的悲伤。

“我明白的。”安迪说。

“你知道吗安迪?做医生其实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他垂下眼睫,在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

赵启平记得,十八岁以前,他最迷恋武侠。

三山东海,五岳西天。山川湖海,云雾森林。他闭上眼睛,就能想起月亮底下,银光闪闪的铠甲与鬃毛潇洒的战马。

他想挥洒热血,想提枪上马。这份驰骋疆场,踏浪而去的侠客情,大约是每个男人年少时都有过的江湖梦。他也不例外。

只是十八岁以后,他就不再这么想了。

因为他发现,脱离了章节文字后的死亡鲜血淋漓,残忍直接,既不浪漫也不壮丽,只余下沉闷和仓皇,就像一个潦草至极的休止符。教人齿冷。

于是他开始发现生命的慈悲与可贵。

他想学医。他想救死扶伤,想挽救苍生。

就像是,一个英雄那样。

“我不后悔。”

赵启平一字一句地重复,他说,“不论结果如何,我都不后悔。我问心无愧。”

安迪笑了,她说:“我知道。”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但如果……我是说如果……”

“那我大概会破产。”赵启平知道她想问什么,于是半真半假地笑道,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疲惫,“身败名裂什么的倒是不至于,但至少,不会很好过。”

“没关系,大不了我养你。”安迪豪气万丈。

“臭丫头。”

赵启平终于被逗笑了,他伸出手去把她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不得不说,安迪身上总有这么一种绝对的理性,杀机锋芒迫人仰视。赵启平有些难过的想,但偏偏,就连这样的她,也会动情。

于是,才有了例外。有了她惯常笃定的无措时刻,有了她聪明一世的犯傻时分,才有了她清醒的绝望和智性的疯狂。也因此,才更让人心疼,和心动。

“你啊。”赵启平叹气。

安迪这才晃了晃身子,似乎在考虑着还要不要避开他的手。

赵启平倒也没有丝毫尴尬神色。他自然地收回手来,笑了笑,说:“好了,我没事的,回去吧。我还得继续开会呢。”

她知道,他还要回到别人的眼光里,去厮杀,去战斗。他不能输。

赵启平温柔的尾音被晚风吹散。

安迪听着,想哭。

凉风在悠长的走廊上转了个来回,吹动衣角,吹晃了会议室半开着的大门。

“赵启平。”她忽然出声叫住他。

安迪伸出手去,缓慢地却又用力地抱住了他。

时间在这一刹停滞。

赵启平听见自己的心跳,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轰然倾落。

安迪贴近他的胸膛,她小声地对他说:“Everything will be okay。”

启平啊,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们要走过这漫漫一生的长路,我们都曾被误解,被侧目,被抛弃。这一程,我们踌躇满志有时,心灰意冷亦有时,但最终,我们还是要站起身来,迎着太阳和风向前走下去。

谁也没有办法保证自己一生顺遂。时也运也,有时就都是命。

可是,你别怕呀,我一直在的。

赵启平,我也喜欢你啊。

很喜欢你。




再后来的一切,变得不再重要。

赵启平进行了新一轮的答辩,全神贯注通杀四方。

会议结束的时候,老专家还特意绕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伙子,很不错。以后好好干,前程远大,前程远大呀。”

赵启平抬起头来,患者的妻子一动不动地坐在长长的会议桌对面,目光呆滞又怨毒地,裹挟着黑色雾气一样潮湿的绝望,落在他身上。

赵启平握紧手指,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的侧脸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又清瘦,又苍白,像是轻轻地捧着也会碎。

他沉默着,掌心里却全是汗。

可这就是结局了。

他终究无法挽救苍生,说到底,他也只是个普通人。

他会觉得累。



走出医院的时候,赵启平看见了站在门口等他的安迪。

她穿着温暖干练的大衣,柔软的短发蓬松地垂下来,刘海扫过眼睫,她的双瞳波光粼粼,盛满了温柔。

大风吹过她的眼睛,她的眼眶变得发红。

赵启平走过去,用自己的外衣将她整个人罩在怀里,然后低下头去,深深地亲吻了她的前额。

他忽然发现,这个女人总有自己的办法能安抚他疲惫的灵魂。后来回想,他此生第一次动了要和一个人过一辈子的念头,大概就是那个时候。

安迪把脸靠近他的胸膛,她嗅到他身上温暖和煦的香气,和一点点医院消毒水味。干净又凛冽。

在安迪过往的人生里,她还从来没有这样踏实的,毫无保留的,进入过一个人的怀抱。

她眼眶一热,眼泪刷地就流下来。

赵启平抬起手抚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声音低沉的,温柔的,穿过人群的喧哗与骚动,进入她的耳中。

他说:“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一切都过去了。

从今往后,你也得到了一个人长久的温暖,足以陪着你越过任何一个漫长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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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说的一些话QAQ

之前因为一些私人的原因,遇到了一些事情,也卸了lo,一直没上号。结果今天看到了芭莎慈善夜的铜矿照片,一瞬间有点想哭。想起未完结的文,于是又想重新上来看一眼。

结果,发现竟然还有这么多小天使还记得这篇文,真是又感动又惭愧。于是匆匆忙忙地赶出了完结章,也算是给大家也给自己一个交待。

不过因为太久没看欢乐颂,也很久没写过东西,多少有点找不到手感了,大家凑合看。

总之,这个脑洞是结束啦。

我知道文中还存在很多不完善的地方,比如奇点和安迪的感情线始终没有交代清楚,结尾也显得有些仓促。十分遗憾。

以后有时间的话,我可能也会慢慢修补。

但不论如何,故事到这里也算是完结啦。拖了这么久,最后只为给喜欢过这篇文的大家一个交待。谢谢你们的阅读,谢谢你们的喜欢,也谢谢你们的陪伴。

愿你们都会找那个能陪你越过每一个冬天的人,愿你们幸福。

我们下一个故事再见。

爱你们。

我要炸了,男神你敢不敢再帅一点!

【赵安】没有一个冬天不可逾越[04]


04  迷津

樊胜美准备把父亲送回家。

安迪特意找来了保姆车,由王柏川开着在前面带路,而她则载着剩余几个姑娘跟在后面。一路上仔细安置,妥帖打理,直到将老人家送回家里,才有机会歇了口气。

原本以为事情圆满解决,所以在收到小曲的短信时,连向来自诩镇定的安迪也有些慌了神,更别说邱莹莹和关雎尔两个小孩,直接吓得脸色惨白。

—— 讨债的人来找樊胜美要账了。

该来的总会来的。躲也躲不过。

可现在樊家本就乱成一团,剩下小曲和樊小妹两个姑娘,如何应付的来。

安迪当机立断,扔下堆了一半的购物车就带着两个女孩往回赶。

“别怕。”她攥着汗湿的手,冷静地对邱莹莹说,“一会儿别冲动,见机行事。”

邱莹莹白着一张脸,两手拽着关雎尔的细胳膊,死命点头。

安迪深吸了口气,飞快地踏上楼梯。



客厅吵成一团。

三个大男人,粗金链,花衬衫,个个五大三粗熊腰虎背。此刻正一并排地坐在樊家的小沙发上,气势汹汹地和樊胜美扯皮。

小曲冲安迪使了个眼色,暗暗摇头。

邱莹莹吓得一抖,和关雎尔两个人向后几步,紧挨着站到安迪身后。

安迪挺了挺背脊,端起椅子,“哐当”一声重重地放到三人正前方。

一屋子的人都静了,齐刷刷抬头看她。

“都吵什么呀,有什么好吵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镇定地坐到那把椅子上,整个人冷得像块冰,杀气隐隐,“把医药费单据拿来,我给你们实报实销。”

三个男人被气场全开的安迪镇得有些懵,一时全没回应。

樊胜美坐不住了,她赶忙出声拦道:“安迪,你别……”

安迪挥手阻止。

她转过身来,稍稍放缓了语气,低声说:“谁进了医院都不好受。既然事已至此,我们还是妥善解决的好。”她顿了顿,愈加和颜悦色,“这样,我看看明细,算一下要多少钱。如果太多,还得劳烦你们明天早上跟我一起去银行拿。”

【当中男的犹豫地道:“你能代樊家说话?”

安迪笑道:“我不行,钱可以。”当中男的说声“实话”,将口袋里的单子摸出来,交给安迪。这是医院的日结单明细,安迪一张一张地看,翻来覆去地看,樊胜美等都不知安迪卖的什么关子,只好念在安迪是高管的分上,无条件相信她。

安迪却忽然啪一下将单子拍在桌上,“罗红霉素一天打八瓶,骗你妹啊,八瓶得兑十六瓶吊针,往死里打啊!华法林每天五瓶,当咳嗽药水喝呢,你们不怕全身溃烂七窍流血啊。小曲,报警,告这儿有人诈骗。顺便查医院是谁开的单子,妈的一锅端了,骗樊家没医生好欺负。”

三个男的几乎整齐划一地扑上来抢单子,安迪手一松不吃眼前亏,但嘴里噼里啪啦背诵单子上的内容。

曲筱绡在一边赶紧旁白,“你们以为可以毁尸灭迹?人家是医生,每天看这种东西,背你们几张纸是小儿科。”

但是安迪将单据的序列号也背了出来。完了,看着那三个人道:“你们等着,我们会去医院查原始凭证。都是电脑打出来的单子,有底。今晚不把你们勒索去的一半钱交回来,我们卫生局见。”

邱莹莹勇敢地叉腰守在门口,但小腿猛弹琵琶。只好一声不吭,免得露馅。关雎尔一看不妙,但她不敢就这么赤手空拳守门,转身守到厨房刀架边,持刀备用。
双方对峙,气氛一点就爆。但就在关键时刻,只听扑通一声,大家看去,却是樊母坐倒在地上,吓得直哆嗦。曲筱绡当然知道今晚不可能如安迪所愿,便灵机一动,道:“哟,已经倒下一个樊大爷,可别再倒下一个樊大妈。我们去外面谈。”

樊胜美道:“姐妹们,算了,算了, 大家都是我哥的受害者,我们别为我哥那破事争吵了。这三位大哥,请喝茶。你们的假单据我们心领,但这账就不能跟你们算了,医生已经看出假来。以前的账嘛,我感谢你们替我赶走麻烦精我大哥,算了,不问你们要清单。你们回吧,大家都是我哥的受害者,我再道个歉。”

曲筱绡急道:“怎么能说回就回,有底可查的假单据呢,医院查起来就是大案。”

“算了,算了,我哥先有不是。”

“那也不行,钱都是你在出。起码留下字条,发誓永不再踏樊家一步才放人。”
“算了,算了……”

“什么算了算了,不能算,一定要打官司查细账。我明天就负责帮你去法院立案,朋友价,不问你要律师费,我就是看不惯,拔刀相助。反了这事。”

“不要啦,是我哥先对不起人家……” 樊胜美一边说,一边做手势让三个男人走。

那三个男人拿的假单子被识破,又有曲筱绡等大张声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悄悄退走。等他们一走,曲筱绡立马停止辩论,做手势问门边的邱莹莹人走没有,邱莹莹点头,曲筱绡才放心,一屁股坐椅子上,“吓死我了,我一直捏着口袋里的防狼喷雾呢。”

安迪也大口呼吸,大口喝水。顺手将口袋里的尖刀拍桌上。她是有备而来。

邱莹莹将门关上,跌跌撞撞坐进沙发,“安迪,你怎么看病的事儿也懂。”

“不懂,全靠瞎蒙,我就猜他们肯定有做手脚,王柏川提醒过我。”

安迪喝光一杯,再来一杯。

厨房那边,哐啷一声,关雎尔手中的刀子落地上,人也靠在料理台上不能动弹。

谁都吓坏了。

一室寂静,连雷雷都停止了哭闹,也没人有力气扶樊母一把。好久,邱莹莹才愣头愣脑打破寂静,“安迪,一天打16瓶吊针,以后可以说这是做注水牛肉。”

安迪又喝一口水,“谨受教。”

曲筱绡忍不住先笑出声来。她摸出手机,往微博发了一条现场播报:现场,五个女人脸色死人一样,我拿瓶仿狼喷雾,安迪拿把尖刀,小关脚下有一把菜刀。

但事情还没完。 】

(以上【】部分来自《欢乐颂》原著)

“事情还没完。”

安迪一边往嘴里灌着水,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做出了相同的分析,“这三个人被我们赶走实属侥幸。他们都是些贪便宜的小市民,谎言被瞬间揭穿,一时不懂应对,但肯定不会轻易罢休,回去商量后很快还会找回来的。”

黄昏微弱的余光照进来。

樊胜美红肿的眼眶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凌乱的发丝,被夕阳余晖映得干燥又柔软。

邱莹莹一听就急了,她红着眼小声问:“那该怎么办,以后樊姐岂不是麻烦不断?”

空气有一刹难捱的凝滞。

半晌,安迪幽幽地叹了口气,“小曲应该最有江湖智慧。”她放下水杯,微微蹙眉问,“你说说看,在国内这种事一般怎么解决。”

“还能有什么办法。”

曲筱绡耸了耸肩,低头扒拉着手机沉声道,“就是找个地头蛇做中间人,双方见面讲和呗。不过樊大姐肯定找不到地头蛇,找得到的话也不会拖到今天。”

樊胜美低下头去,算是默认。

邱莹莹急得火急火燎,却毫无头绪。而关雎尔似乎还没从巨大的惊吓中缓过神来,一双大眼睛,透出湿漉漉的绝望。

整个客厅像坠入冰窖,冷得发慌。

“行了行了。”曲筱绡挑眉,两手一挥,“我这就打电话找人呗。安迪你也想想,看有谁可以帮忙。”

安迪点点头。

她沉默片刻,出声道:“我还真认识一个这里的地头蛇,之前替他挣过不少钱,他还说要回报我来着。”

樊胜美赶忙抬起头去看她。

“那正好。”

曲筱绡一边应着,一边快速地翻阅手机通讯录,“那你先联系试试,不行的话,我再找公安系统的朋友。”

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

冷淡的暮色涌上来笼罩着整个城市。

日落时分的风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旧窗纱被吹得动,光影斑驳地一晃又一晃。

关雎尔终于能动了。她软软地靠着沙发坐下去,一张小脸吓得煞白,让人看得都心疼。

邱莹莹暗暗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握她的手。两人的掌心里,全是汗。

潮湿又滚烫。像泪。




深夜返回酒店。

四个人白天忙碌一天又受了惊吓,此刻精疲力竭。匆匆互道晚安,立即做鸟兽散。

安迪也早早地回了房间,她睡不着,就拿了水,趴在露台的栏杆上往外看。

月亮弯而尖,像一把锋利的刺刀。

白天的强自镇定,在无人的夜里终于土崩瓦解,漫长的一整天就如同电影似的,在她脑海里倒回重放,无休无止。

她犹豫地摩挲着手机,慢慢地拨通了魏渭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后接了起来,魏渭温柔地叫她的名字:“安迪,怎么了?”

“……也没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很小声地说,“就是挺想你的。”

魏渭轻轻地笑了一下,说:“我也想你,你那边还顺利吗?”

“嗯。”安迪点点头,“暂时解决了,我会再联系当地的大佬出面,问题并不复杂。”

“辛苦你了。”

魏渭顿了顿,像在找什么东西一样,过了会儿,才接着说,“过几天你就回来了,我们见面再详谈吧。好吗?”

“好吧。”

她点点头,挂断电话。

夜风沁凉。

沉蓝色的夜幕深邃又厚重。

安迪慢慢蹲下来,蹲在栏杆下面发呆,从高高的夜幕中投射下来的月光一点一点地变凉。

直到铃声又突兀地响起来,安迪赶紧把手机掏出来,手忙脚乱地险些把它掉到楼下花园里。

—— 并不是魏渭。

她有点隐隐的失落。

“赵启平”三个字在屏幕上闪动着,安迪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

“喂,安迪。”

赵医生低沉的嗓音出现在她耳边,他轻轻地问,“我看见了小曲的微博,你……还好吗?”

安迪的眼圈迅速红起来。




赵医生竟然也在南通。

打电话时,他就等在酒店楼下。

“正因为不开心,才更不能一个人待着。”他一本正经,“带你去个好地方。”

酒吧持续的低音炮强力轰炸着心脏,燃烧的高度酒精翻滚在跳跃的光线里,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世界幻化成摇曳的万花筒。

安迪此生,第一次站进如此放肆狂欢的人群。她眨着眼睛,微微地眩晕。

“你需要点烟火气。”

赵启平滚烫的呼吸拂过耳侧,他说,“女王陛下,什么都一个人藏着多没劲。你必须时不时地微服私访,才会知道人间烟火与财务报表比起来,有多美。”

于是安迪仰起头去看他,赵启平倾身冲她一笑,眼角眉梢似乎都是烟火般的烧灼的热情和诱惑,动人心魄。

游走的肆意嬉笑的人群,绚烂不羁的霓虹与酒精,今夜招摇的灯火和音乐,轻而易举地勾起人的欲望。

安迪从未觉得原来滚滚红尘也可以那么自由美好,让人忘记坚强忘记痛苦,也忘记一路走来彷徨的孤勇和叹息,心甘情愿地坠落,堕进地狱又升上天堂。

她闭上眼睛,岁月在刹那狂奔万里。

午夜十二点。

安迪终于被赵启平拉着跑出酒吧。

世界万物在喧哗后的宁静里,格外迷人。灰色的公路平坦空旷,一直延伸进未知的黑暗。

赵启平高大的身影跑在前面,在这场大风里,依稀显现出命运模糊的轮廓。

他们坐到路边喝啤酒,胡言乱语谈天说地,讲琐碎的市井人情也讲起改变世界的梦想,只是对一天的种种只字不提。

赵启平喝到微醺,就在这深夜的街头低声唱歌,他唱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唱这人生的颓唐和意气风发。安迪张开双臂,岁月就在一瞬间流泻而走。

“天呐。”

她痛快地惊呼,眉眼迎风如描如画,“简直不可思议,这种事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赵启平愉快地大笑,修剪整齐的眉毛被光影映得愈加锋利和英挺。

“赵启平,你有毒。”她半真半假地说。

“是你自己以前活得太压抑了。”赵启平摇头,他微微向前倾身去看她,“还有更神奇的,安迪小姐,你看过日出吗?”

安迪摇摇头。

“那太遗憾了。”

赵启平双手插进兜里,“不如我带你去看啊。去看太阳从海底下钻出来,把世界全都照得亮亮堂堂。女王陛下,黑夜过去就是新的一天了,此刻任何烦心旧事,都该抛了去。”

安迪一怔,发热的酒意涌进眼眶和胸腔,沸腾在滚烫的血液里,她垂下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

她隐约觉得不应该,她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不能再往前走了,眼前就仿佛是一片迷人的湖泊,水很浅,安静,清澈。但只要一步不慎也许就会沉进水潭,被冷水灌进喉咙,被水草拉进不见底的黑暗。

可是,大风在吹呀,月亮在笑。

天地来回在颠倒。

小船扬帆,她想去拉,是拉不住的。

鬼使神差地,她慢慢扬起了眼睫,小声说:“好啊。”




夜,海边。

黑暗中的大海波涛汹涌,像是末日崩塌前的电影镜头。半空中的月亮尖锐剔透,如同幻觉一场。

“你的表情倒像是看见了外星球。”他说。

安迪打开车门,大风不停地吹呀吹。

她整个人被罩在赵启平宽大的外衣里,竖起了衣领,就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不过,我好像开始理解小曲为什么偏偏对你念念不忘了。”安迪闭着眼睛,低声说,“赵启平,你是个高手。”

赵启平一边笑一边轻轻拧动旋钮,音响里流淌出缓慢的歌。

温暖而沙哑的女声,旋律简单的吉他伴奏,古英文的歌词一点一点地,缠绕进吹刮的海风。

安迪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心情彻底放松下来,像是终于打完一场仗或者结束了一场大考。她懒懒地缩起来,身边都是赵启平外套上极淡的香味,清爽干净的犀木气息,还有暖烘烘的体温。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觉得灵魂都已经出窍而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

风和影轻抚轻挠,天气凉得刚刚好。

安迪下意识地讲起了一天的惊险,讲起樊胜美,讲起了22楼,甚至讲起她的过去,赵启平睁着他好看的眼睛,认真又耐心地去听。于是她语调缓慢地讲述着,几乎把深埋的过往都剖开来。一桩桩一件件,一点一滴都是她曾经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困惑和屈辱。

她始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着赵启平说起这些。

在此之前,安迪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也会与一个并不够了解的男人谈起过往和人生,会和他彻夜讨论那些没有答案的梦境与迷惑。不厌其烦。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赵启平有多想伸手去抱抱她,把这个理智的、冷静的安迪抱进他温暖的怀里。

可是,他不能。

他只能小声地安慰她,然后伸手去轻轻地拍打她的后背。他的手指修长而又干净,每一下都仿佛敲打在她的心上。

安迪闭着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源源不断。她觉得自己好像在隐约中触碰到了某种生命的共通点,但却又搞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其实,她也不敢搞清楚。

但不得不说,赵启平确实是个跟魏渭一样的聪明人,他风趣,热情,通透,谈吐不俗。

可他又不像魏渭,因为即使隔着雪亮的海浪,也依然可以感受到他火热的体温,是那种在冰凉红尘中打滚后,还依旧保留着的动人的温度。一种幼兽般的莽撞与诚恳,让人想要贴近。

魏渭是诗人,赵启平就是杀手。

“我真的喝醉了。”她最后说。




安迪从没看过日出。

黎明将至的天空有异乎寻常的璀璨,遥远的天际线如同巨斧的冰凉刀光,平直而又干净。

赵启平在她身旁沉默着,他漆黑的眼睛里,期待着即将肆意燃烧的朝霞。

世界仿佛都要在那斧刃落下的刹那终结,山川湖海的味道,视死如归的味道,好像海上的飞鸟也会举起猎枪,击落朝阳。

美得辽阔而壮丽,却又无声也无息。

可是太美,反倒让人不安。

“我忽然……不太想看了。”她说。

赵启平转过头来,似乎也并不觉得意外。

安迪看着茫茫海面,千重浪花翻滚着击打礁石,搅动出波澜起伏的黎明时分,每一波都激烈,每一浪都动情。

而晨光还沉默着,仿佛俯视着一场无疾而终的江湖故事。

“……抱歉。”她低下头去。

“没关系。”

赵启平坐起来,他伸出手去关上车门,冲她笑了一笑,“确实也该回去了。”

他也知道,自己在越界。

即使已经竭力小心地拿捏着喜欢的尺度,但他知道,这不够,远远不够。他此刻就像是醉酒走钢索的人,全神贯注,命悬一线,可他怕的,不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而是猝然酒醒,黄粱一梦。

于是及时止损。一向是对待沉没成本最好的处理方式,感情也是一样。

安迪看向他,眼眶被大风吹得微微发红,她说:“我要谢谢你,真的。”

赵启平随意地挥了挥手,他晃着手里的车钥匙,慢慢升起车窗。

那天,他们都没有看见朝阳。

只是后来,他所有关于爱情的印象,都变成日出时分,海面之上绚烂透亮的天色。

海浪滚烫,红日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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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来自《欢乐颂》原著

谢谢阅读。祝,阅读愉快。

【赵安】没有一个冬天不可逾越[03]


03  酩酊

赵启平过得不好。

连轴转了两台大手术,明明累得路都不想走,偏又死活睡不着。于是他从床上辗转反侧到十一点,还是爬起来跑去了酒吧。

巧的是,他又遇见了曲筱绡和她的那帮朋友。当初和小曲还好着的时候,彼此见过几次面,顶多吧台边上喝酒扯淡的程度,于是他走过去打了个招呼,就一个人坐进卡座里喝酒。

摇晃的射灯肆无忌惮地横扫四方,在边角里描画出靡靡妖诡的暗影。光线迷离,陆离变幻。

“赵医生怎么自己在这儿坐着,心情不好?”陈清走过来,心不在焉地问。

赵启平闷头喝酒,不理他。

“诶?”

那小子看他一脸颓样,立刻来劲了,抬腿踢他,“问你呢,老司机终于翻船了?”

老司机言简意赅:“滚。”

“哟,有意思,恼羞成怒哎。”曲筱绡凑过来,笑得意味深长。

她这一说,赵启平身边即刻呼啦啦围上来一圈人,像在动物园看狼虎狮似的打量他,眼睛里放射出八卦的精光。

“啧啧,赵医生改邪归正?”姚滨摇头晃脑地笑起来,环顾一周。

“世界奇迹。”他挑眉。

陈清仰头喝光杯中酒,调侃道:“这简直世界未解之谜。”

“啧啧,你瞧这小脸颓废的,别是失恋了吧?”曲筱绡优雅地侧身坐过去,笑眯眯地补上了最后一击,“说说呗,这是哪位神仙姐姐能让你赵医生神魂颠倒又求而不得的呀?我改天一定去拜上一拜,沾沾仙气。”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只要看见帅哥,张嘴闭嘴就都是赵医生赵医生的啦。”岚岚看不下去了,打抱不平。

“嘁。”曲筱绡不屑,翻着白眼教育她,“这人啊,可不能光看外表。所有小绵羊,那全可能是披着羊皮的,大尾巴狼。”

岚岚不信,拿眼睛斜她。

“我说真的。”曲筱绡语重心长。

“其实以前刚见面的时候,我也觉得赵医生是英俊禁欲性冷淡,后来才发现——”她顿了一顿,眯起眼睛,“我靠,丫根本会撩会玩,大写的欲求不满。”

“欲求不满”的“赵大尾巴狼”终于忍无可忍,抬手赏给她一记爆栗。

“臭丫头,闭嘴。”

闭嘴就闭嘴。

曲筱绡知道他脾气,也懒得在这种时候招惹他,于是拿起酒杯就挂回姚滨身上,直接晃进舞池中央。

赵启平心烦意乱地不停灌酒。

乱了乱了,全乱了。

都怪安迪的倔强太动人,安迪的笑又太美,到这时候了,还是明晃晃地填满着赵医生的心。可惜哪是求而不得啊,是他根本就不得求。

他赵启平放浪形骸了这些年,山川湖海,浪河星野的走过来,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怎么偏偏就对安迪动了心思呢?真是罪过罪过。

不得求啊不得求,连这点念头也不该有。

更何况,在赵启平一贯的人生信条中,就差把“及时行乐”四个字刻成印章直接戳在脑门上了。所有经历的恋爱、激情或是浪漫全部是锦上添花的点缀,日日万花丛中过,向来片叶不沾身。就像一台高性能电脑,每天定时杀毒、保持高速正确运转。

还从来就没有哪个人能让他这样:一日不见就思之如狂,哪怕前路千难万险都宁愿以血肉之躯去挡。

于是从此往后,他曾经爱煞的人间烟火,贪恋过的霓虹陆离,竟然统统敌不过她的粲然一笑。

他赵启平竟也有彻底翻船的这一天。

不不不,简直不可饶恕。

赵启平怒了。

三杯并作两杯,他迅速把自己灌醉。



安迪这几天也是一团糟。

公司事务忙得她晕头转向,谭老板神出鬼没见首不见尾,魏渭这几天也不知在搞什么鬼忙得连通话都少了许多。

于是安迪只好事事亲自出马,每天穿着黑色正装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像个女特务一样健步如飞指点江山,那架势看上去,简直分分钟要轰炸全球金融市场。

这好不容易有个周末,还被刘思明一个修改了好几次依旧不忍直视的方案搞得火冒三丈。

等她拎着包从公司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夜深。天冷,风疾,公司层顶零星的灯光在黑暗中朦胧地发着亮,如同浩翰宇宙里寂静孤独的星辰。

安迪仰头在车里叹了口气,伸手按了按眉心后,摸出手机来打给奇点。魏渭今天一天都没有来电话,可她现在好想见他。

电话响了四五声之后才接起来,奇点温柔的声音在那边响起来:“安迪,下班了?”

“是啊,你还在忙吗?”

奇点“嗯”了一声,似乎在找着什么东西,纸张哗哗翻动的声音窸窸窣窣地传过来。

安迪轻轻笑了一下,缓缓踩下油门。

她聊起一天的忙碌,奇点就在线路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橘黄色的路灯匆匆划过车窗,留下长长的光影,像是深海里安静又疾速的游鱼。

然而没走几步,安迪倒看见了个熟人。

小赵医生正一手扶着墙,在酒吧外面吐得昏天黑地。

安迪隔着厚厚的车玻璃看不真切,那人高大的背影摇晃着几乎湮没进黑暗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看起来孤单又沉默。

“安迪?”

奇点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来,“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哦,没什么。”

她稍稍捏了捏方向盘,不动声色地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看到一个熟人,好像是赵医生。听你有点心不在焉,那边还是很忙吧,我一直和你通话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关系。”奇点笑了一声,“最近确实有些忙,但你什么时候联系我都不会是打扰。”

“算了,”安迪笑了笑,她摇头,“你还是继续当劳模吧,我呢,也专心开我的车。”

“也好。”奇点意外地没拒绝,他顿了顿,说,“那你路上小心,晚安。”

“晚安。”

奇点挂断了通话。

安迪怔了怔,抬起头继续开车。

车尾灯缓缓汇入了金黄色的车流,如同一双正在呜咽的眼睛。



“你还好吧?”

一瓶矿泉水递到了跟前,赵启平顺着看上去,安迪正站在他面前。

她穿了一身黑色修身西装,面容被灯光照得安静,简单干练,亭亭玉立。

赵启平在心里苦笑一声。

得,墨菲定律,再次毫无意外地应验了。

“谢谢,没事。”

他吐得脱力,此刻根本也顾不上干不干净,伸手接了水就直接靠到墙上。

“你怎么会在这儿?”赵启平问她。酒吧街,可不像是安迪会主动来的地方。

果然,她耸了耸肩,说:“我路过,结果看到了你。”

赵启平笑了笑,把头抵在墙上没说话。

一盏接一盏路灯灯光与旋转的霓虹交融,边界昏暗,酒吧的低音炮撞击耳膜,带走心脏的杂音,世界留下一片模糊的寂静。

安迪走过去,站到他的身边,小声说:“好些了吗?如果可以走的话,先去我车里,外面冷。”

赵启平转过头去看她,不知道是因为难受还是被冷风吹了太久,他的眼角有些发红,漆黑的瞳孔像是冬天里快要结冰的黑色湖泊。

“赵启平?”安迪一怔。

“好啊。”他很快答应了,手臂一撑站直身体,乖得像个孩子。

安迪抿嘴一笑。

回去的路上,安迪把车开得又快又稳。街道旁高大茂盛的法桐树在玻璃外面一闪而过,像一重重湿漉漉的墨绿云朵。

“怎么喝了这么多?”

安迪转动着方向盘,看了他一眼,“我还以为,身为医生,都会更注意自己的身体呢。”

赵启平笑着摇了摇头,说:“偶尔一次。情之所至,太激动。”

“什么情?”

她调侃地挑眉,转头去看他,“不是心情不好,借酒消愁?”

赵启平带着醉意笑起来,眉眼舒展,格外好看,他说:“明明是心情太好,对酒当歌。”

安迪无奈一笑。

“笑什么?”赵启平不依,“我说真的。”

“看着可不像。”她回答。

简单坦诚,非常安迪。

赵启平挪动着长长的腿,换了姿势。他闭上眼睛,没反驳。

极淡的酒气和香水味缠绕在空气里,汽车向前平稳地滑过深夜。

电台里的女声低而轻缓,正在播报近期即将降临的一场狮子座流星雨。

“魏兄带你看过流星吗?”赵启平像是忽然来了兴致,懒洋洋地问她。

“没有。奇点提起过,可惜我没什么兴趣。”安迪说,“毕竟天文学的东西,我其实不太了解。”

“天文学?”

赵启平没忍住大笑,他眨了眨眼睛,“安迪,怎么办,你好可爱啊。”

“可爱?”安迪睁大了眼睛,微微侧过头来瞪他,“不会天文学很可爱吗。”

赵启平摇头,看向窗外,“我记得小曲之前一直嚷着要我陪她看,结果还没等到一个像样的机会,我们就分手了。而魏兄却是难得有这个觉悟,想和你一起许个愿浪漫一下,可你竟然要和他研究天文学。嗯,我觉得魏兄当时一定难过死了。”

安迪一怔,也笑了起来。

路灯飞掠,光芒安静又迅速,像流星。

“可是,人们为什么都要对着流星这种本身就转瞬即逝的东西,去祈求永远呢?”安迪摇了摇头,声音里有十分诚实的困惑,她说,“我不懂。”

赵启平笑了,“谁说一定要祈求永远了,动不动就要永远多吓人呀。你完全可以许其他愿望啊,比如,”他顿了顿,嘴角一勾,“比如你还可以,祝我今后千杯不醉什么的。”

“千杯不醉?”安迪小声惊呼,她夸张地一耸肩,“别,还是算了,这听起来更像个诅咒。”

“可我现在觉得,保持清醒也有好处。”赵启平眯起眼睛,一字一句格外清晰,“起码不会犯错。”

“上一次你可不是这么教我的。”安迪摇头,笑他,“你竟然还会怕犯错?”

“怕。怎么不怕。”

赵医生自己都笑了,他叹了口气,“简直怕极了。”

安迪疑惑地望了他一眼,显然有些接不住这话。

赵启平却只冲她笑了一笑,懒洋洋地抵在车窗上,低声说:“不行,我快困死了。我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安迪点头,“好啊。”



赵启平睡了一路。

他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胸口持续地起伏着,一点声音也没有。他的眉毛轻轻地皱在一起,不知道是在做一个怎样的梦。

安迪停好车,却忽然有些不忍心叫他。

“这么快。”

他自己倒是警觉地醒过来,随意地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直起身子。

安迪于是转头看他,“是啊,到了。”

“今天真的谢谢你。”

赵启平睡过这一觉,酒也醒了大半。他打开车门,俯身冲她笑了一笑,“辛苦了美女,回去好好休息。Good night。”

安迪也笑,“OK,sweet dream。”

赵医生歪头一笑,潇洒地关上车门。

“等等。”她忽然叫住他。

赵启平转过身,安迪迈出了车子,短发在沁凉的夜风里被吹起来,蓬乱地落在脖颈上。

她低下头,从包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盒子,递给他。

零散的糖果层叠的填满盒子,糖纸是森林一样的深绿色,在柠檬黄色的月光下像童话故事里某个神奇的魔法。

“给你的。”

安迪眨眨眼,纤长浓密的睫毛的像两把精致的小刷子,“喏,心情不好的时候,是你教我的。”

赵启平一愣,不禁笑起来,“难怪那天你说我把你当小孩子,还真是……感觉怪怪的。”

“吃起来就不怪了。”安迪两手一摊,语气倒像个踏浪江湖的女侠客,显得诚恳非常,“邱莹莹嚷着说特别好吃。就这些,还是我冒着被她举枪爆头,打得别有洞天的风险抢来的。你可要吃掉。”

赵启平笑了笑,他说:“当然,谢了。”

“等等,”安迪迟疑了一下,“别有洞天,是这么用的吗?”

赵启平忍着笑,严肃又认真地点头:“没错,就这么用。”

她白他一眼,“信你才有鬼。”

赵医生哈哈地大笑起来。

安迪眨眨眼睛,瞳孔里仿佛藏了一个星辰点点的凌晨。

空气里有仿佛盛夏时蓬勃茂盛的树木香。

深夜绵长。